第一百六十四章 四本登记本
县文旅局乡村旅游培训班在县委党校举办。
通知发到东河那天，刘翠花正在泡池区查门票。
前台小姑娘举着手机跑过来。跑得急，在更衣室门口滑了一下。塑料拖鞋在瓷砖上呲的一声。
\"刘姐！县里让你去做分享！\"
刘翠花接过手机。通知正文写着：
\"邀请对象：东河泡池区游客服务中心经理刘翠花。
分享主题：东河泡池区四年运营经验。
时间：本周四上午九点。
地点：县委党校三楼会议室。\"
刘翠花放下手机。
\"需要准备PPT。\"
她看了看抽屉里摞着的四本登记本。
第一本封面是牛皮纸。边角全卷了。第二本贴了透明胶带。第三本画了朵小花。第四本封面最干净，内页翻得最旧。
\"不做PPT。\"
她从抽屉里把四本登记本拿出来。摞在一起，装进帆布袋。拉链拉了一半。太厚了，拉不上。
她用力按了按登记本的四个角。把里面的空气压出来。拉链还是拉不上。干脆不拉了。帆布袋敞着口。
培训日期是周四。
刘翠花坐高铁去县城。八点半出发，九点就到。车票十八块。
高铁上人不多。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帆布袋放在腿上。四本登记本压着膝盖，有点沉。
下车进党校。院子很大。两边种着梧桐树。树干刷了白石灰。地面扫得干干净净。
培训班在三楼会议室。
台下坐了六十多个人。全是各乡镇搞文旅的。
有景区经理。有农家乐老板。有乡镇分管文旅的副镇长。
主席台上摆着投影仪和电脑。投影仪的光打在幕布上，幕布有点皱，左下角翘了起来。
文旅局局长坐第一排正中。副局长坐旁边。办公室的人举着相机。镜头盖还没摘。
主持人介绍刘翠花时，台下有人交头接耳。
\"东河泡池区？就是那个排队排到门口的温泉？\"
\"听说一天两千多人。门票一张九十八。一年流水七八千万。\"
\"四年。从一个破池子做到全县第一。怎么做的？\"
刘翠花走上讲台。
没带电脑。没带U盘。没带PPT翻页笔。
只拎了一个帆布袋。帆布袋敞着口。里面四本登记本露着角。
她把帆布袋放在讲台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四本登记本。
一本一本摆在讲台上。摆在投影仪旁边。投影仪的光扫过最上面那本的封面。
第一本最薄。牛皮纸封面。边角磨损严重。纸页发黄。封面右上角有点水渍。是泡池区的水汽溅的。
第二本厚了不少。封面贴了透明胶带。胶带边缘翘起来了。里面夹着几片干枯的梧桐叶。不知什么时候夹进去的。
第三本更厚。封面画了朵小花。是小姑娘闲着没事用水彩笔画的。五个花瓣颜色不一样。粉红配翠绿。画得不太圆。
第四本最厚。封面最干净。但内页翻得最旧。书脊已经松了。从侧面能看到一本被翻成了扇形。中间鼓两头薄。
台下安静了。
刘翠花拿起第一本。翻开。
第一页只有三个名字。
张秀兰。李桂花。王翠英。
没有身份证号。只有名字和到访日期。字迹歪歪扭扭。钢笔写的。墨水有点洇。
\"四年前。东河泡池区第一天营业。免费体验。\"
\"只来了三个人。三个退休大妈。\"
\"她们站在泡池边问：免费？真的假的？\"
\"我说：真的。不收费。\"
\"她们脱了鞋泡了四十分钟。泡完走了。第二天又来了。第三天还来。\"
\"第四天。张秀兰带来了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自己做的山楂糕。\"
\"说泡完温泉吃几块，舒服。\"
刘翠花翻了一页。
第四页上多了两个名字。
\"第四天来了五个。第五天来了八个。一周后一天能来二十个。\"
她翻到第一本中间。
每天五十个。
翻到第一本最后一页。
每天两百个。
\"第一本记了整整一年。每天两百个游客。一年多七万个。\"
刘翠花放下第一本。拿起第二本。封面贴透明胶带的那本。
翻开第一页。日期：三年前。
每天新增游客数：三百人。
翻到中间。五百人。
翻到最后一页。一千人。
\"三年前。高铁还没通。但路通了。\"
\"从来东河要两个小时，变成四十分钟。柏油路修到村口。\"
\"游客从两百变成一千。日均翻了五倍。\"
\"这一年记了三十多万个名字。\"
台下有人掏出手机拍照。前排一个戴棒球帽的农家乐老板欠起身子。椅子吱了一声。
刘翠花拿起第三本。封面画了小花的。
翻开第一页：每天一千二百人。
中间：一千八百人。
最后一页：两千人。
\"两年前。泡池区扩容了。从三个池子加到十三个。加了十个。\"
\"大棚加盖了。冬天也能泡。风雪天照样营业。\"
\"除夕那天来了八十个人。初一来了三百个。\"
\"大年初二。一千二百人。停车场不够用，车停到了高铁站广场。广场上的保安临时划了两排车位。用粉笔在地上画的线。\"
\"这一年游客突破两千。全年接待了七十多万人。\"
她放下第三本。拿起第四本。最新的那本。封面干净。内页最旧。
翻开第一页。每天两千五百人。
不是平均数。是稳定的日均值。
周一，两千三百人。周六，两千八百人。节假日，三千二百人。
\"今年。每天两千五百人。\"
她把四本登记本一字排开。摊在讲台上。
第一本最薄，第四本最厚。
像一条曲线。从三到两千五。翻了八百多倍。
\"我这四年。没做过PPT。只记了一件事。\"
\"谁来了。什么时候来的。花了多少钱。\"
\"四年。四本登记本。一百多万个名字。\"
\"每一个名字都是手写的。\"
台下没人说话。
所有人盯着那四本登记本。
投影仪的光照在第四本的封面上。白色的光打在干净的封皮上，反出一小块亮斑。
然后有人开始鼓掌。
鼓掌的是第三排靠窗的一个景区经理。四十多岁。穿着一件冲锋衣。他站起来时拉链刮到了桌子边。
接着全场鼓掌。
掌声响了很久。比刚才任何一场分享都久。
局长站起来。走到讲台前。拿起第四本登记本。
翻了几页。每一页都是一手写小字。年月日。姓名。身份证号。到访时间。消费金额。
密密麻麻。整整齐齐。从第一行到最后一行。没有一行涂改。没有一处划掉重写。
他翻到最新一页。今天早上记的。
九点整。高铁站方向来了一个旅游团。三十八人。带队的是县城一家旅行社。消费金额：七千六百元。
局长的手停在那一行上。指头在数字上轻轻点了一下。
\"东河的经验。全县推广。\"
局长放下登记本。转过身对着台下。
\"不是推广泡温泉。是推广这本账。\"
\"每天都记。四年不断。一个名字不漏。\"
台下又响起一阵掌声。
散会后，好几个人围过来。
铁山景区的小伙子跑在最前面。帆布鞋踩在地上啪嗒啪嗒。
\"刘经理，登记本模板能发我一份吗？就你这个格式。我回去照着做。\"
\"可以。回头拍照发你。\"
柳河农家乐的大姐挤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袋子上印着农家乐的名字。
\"你这四年一天不落？每天都记？\"
\"除夕也记。那天来了八十个人。九点记到下午四点。\"
大姐倒吸一口气。
\"我一个月记一次。年底对账好多漏洞。\"
\"记不住的。少了谁你根本不知道。等年底发现，已经补不回来了。\"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乡镇干部问。他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翻开了一页空白。
\"身份证号每个都登记？游客愿意给吗？\"
\"一开始不愿意。后来我们搞了个积分卡。登记身份证号可以积分。满五百积分送一张免费票。大家就愿意了。\"
\"所以一共积了多少？\"
\"一百多万条。\"
戴眼镜的干部在本子上写了几笔。推了推眼镜。
下午，刘翠花坐高铁回东河。
出站的时候，手机响了。前台小姑娘发来消息。
\"刘姐，刚才登记了今天第一千个游客。是个七岁小孩。跟爷爷奶奶来的。叫张乐乐。\"
刘翠花回：\"好。记清楚。\"
回到展示中心。她坐回前台。翻开第四本登记本。
今天的记录还没写完。
第一千个游客。姓名：张乐乐。性别：男。年龄：七岁。
随行监护人：张德喜（爷爷）、李桂英（奶奶）。
到访时间：下午三点十五分。离开时间：五点四十八分。
消费金额：三百元（两大一小，含简餐）。
刘翠花写完最后一笔。合上登记本。
放在四本的最上面。
手机响了。是文旅局局长。
\"刘经理，两个事。\"
\"您说。\"
\"第一个。上午的分享很好。台下反响很大。省文旅厅下午打电话来，说下个月想把东河泡池区列入省级乡村旅游示范点候选。\"
刘翠花坐直了。
\"第二个。省里的示范点候选，按流程要抽检数据。东河被随机抽中了。\"
\"抽检内容包括日均游客量、年接待人次、营收规模。省里要求原始记录，不是报表。\"
刘翠花把四本登记本摞在一起。最上面第四本。最下面第一本。分量不轻。四年加起来有十斤多。
\"局长。四本登记本就在这里。\"
\"每一个游客都有登记时间。身份证号。消费金额。\"
\"日均两千五。有每一天的数据佐证。大巴过路乘客不可能混进来，泡池区在大巴站三公里外。\"
\"免费票每一张都有编号。发给了谁。什么时候来的。全部记录。\"
\"节假日一天三千二，更衣室排队排到门外。每一笔都有登记。\"
\"省里什么时候来？随时可以。\"
局长说：\"好。我把你这话转给省里。抽检日期定下来通知你。\"
\"已经在桌上了。四本。每一本都在这。\"
挂了电话。刘翠花坐在前台。看着桌上四本登记本。
外面的泡池区还在飘着白色水汽。
更衣室门口排了将近二十人。有人在聊天。有人在刷手机。
一个小孩从更衣室跑出来。拖鞋啪嗒啪嗒响。妈妈在后面追。手里拿着一块浴巾。
她走到二楼留言墙前。墙上多了很多新纸条。
有一张是今天第一千个游客的。字迹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小孩子写的。
\"温泉好舒服。爷爷说下次还来。\"
后面画了一个笑脸。圆圈眼，弯弯嘴。
跟四年前刘翠花在第一本扉页画的那个一模一样。
她看着那个笑脸。
四年前。第一本登记本。第一页。三个名字。
张秀兰。李桂花。王翠英。
现在。第四本。一百多万个名字。
恒达的调研员也在这里面。
但他们想证明全是假的。
三天后。核实结果公布。
县文旅局核实组在东河泡池区工作了整整三天。
抽查登记本记录。比对身份证号。调取停车场监控。访谈路过游客。暗访票价。抽查收银流水。
结论：东河泡池区游客数据真实有效。日均两千五百人。无注水。无虚报。无将过路乘客计入游客。
核实结果贴在县文旅局网站上。红章白纸。三页。
刘翠花让小姑娘把核实结果打印出来。贴在第四本登记本的扉页。编号00001。
扉页上还留着四年前画的那个笑脸。
笑脸下面，现在是县里的核实结果。
红章白纸。印着文号。
刘翠花盯着那页纸看了几秒。
然后合上登记本。放进抽屉。锁上。
锁舌咔嗒一声。在安静的展示中心里听得很清。
外面泡池区的水汽飘过来。带着硫磺味。
第一百零二万一千个游客正在泡池边排队。
刘翠花看了看计数器。数字跳到：1,021,001。
显示屏跳动的瞬间，数字闪了一下白光。
她翻开登记本。拧开笔帽。
笔帽拧下来时啪的一声轻响。
写下今天新增的第一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