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七章 排队等

恒达西河项目被暂停的消息，是马文才先知道的。

他在招商办公室里刷手机。刷到一条省报财经版推送：恒达西河旅游度假区审批被退回，补件未完成。因项目选址紧邻水源保护区，环评不达标，需重新选址或补充材料。

马文才高声喊：\"陈哥！恒达西河项目停了！正式停了！\"

陈石安正在看柳河镇的规划图。头也没抬。\"知道了。\"

\"你不意外？\"

\"预料之中。\"

陈石安把规划图翻了一页。

\"西河项目选址有问题。紧挨着水源保护区。那片地的边界线距离取水口不到五百米。环评不可能过。\"

\"规划许可拿不到。土地证也拿不到。恒达以为拿地就能开发。乡镇开发不是这样玩的。红线在那里，谁都绕不过去。\"

马文才坐回椅子上。\"那他们下一步怎么走？\"

\"换地方。要么重新在别处拿地。要么找人合作开发。\"

话音刚落，陈石安的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区号是省城的。尾号连着四个八。

陈石安接了。

\"陈镇长，你好。\"

声音是中年人。语速不快。带着谈判的味道。每个字都像在秤上掂过。

\"我姓冯。恒达地产西河项目部的。\"

\"想跟你谈谈。\"

陈石安把手机放在桌上。开了免提。

马文才立刻凑过来。

\"西河项目不是被暂停了吗？谈什么？\"

\"就是暂停了才来谈。\"

冯经理笑了一声。笑声从免提里传出来。有点干。

\"陈镇长是明白人。恒达在省城做了十几年地产。不会因为一个项目暂停就停下来。西河做不了，还有其他地方。\"

\"我们老板的意思，是想跟东河合作。你们手里的柳河，还没大规模开发。十二平方公里的规划面积，现在只投了一期基建。\"

\"恒达有资金。有团队。有供应链。东河有土地。合作对双方都有利。\"

陈石安和冯经理都沉默了几秒。

\"柳河的地。东河自己开发。不需要合作。\"

冯经理的笑声收了一点。

\"陈镇长，你别急着拒绝。恒达的实力你应该清楚。我们在省城开发了八个商业综合体。三个住宅大盘。团队两三百人。年销售额十几个亿。\"

\"东河现在虽然有基础。但商业开发的团队和经验，不是一两年能攒出来的。合作不是让你们吃亏。方案我们可以谈。\"

\"恒达出资金和团队。东河出土地。利润五五分。怎么样？\"

陈石安看着桌上的招商计划书。柳河的规划图摊在最上面。北片商业。南片住宅。中间产业园。规划总面积十二平方公里。东河已经投了一期基建两千万。二期刚启动，预算不低于五千万。

\"冯经理。柳河的基建一期，东河已经投了两千万。二期投资不低于五千万。东河不缺资金。如果再要更多钱，银行的额度东河是全县最高的。银行的授信批复都下来了。\"

冯经理沉默了一秒。

\"那团队呢？恒达有省城最好的商业开发团队。规划、设计、招商、运营，十几年的经验。\"

\"东河有自己的招商团队。马文才带的。去年招商八个亿。柳河一期七个意向客户，全是马文才一个一个谈下来的。\"

马文才在旁边竖了个大拇指。

\"供应商资源呢？建材、设计、施工，恒达有十几年的供应链。比乡镇自己找便宜得多。\"

\"东河的供应商全是本地企业。建材从邻县进。施工队是东河自己的。赵铁柱带的人。成本比省城低一半以上。质量不比省城差。高铁站就是他们盖的。\"

冯经理的声音沉了下来。

\"陈镇长。你这样不太合适。恒达来谈合作，是给东河面子。省城的地产商主动来乡镇谈合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在全省，恒达主动找乡镇合作，这是第一次。\"

陈石安握住手机。手指按在音量键上。

\"意味着西河项目被停了。意味着恒达手里有资金但没地。意味着你在县城周边找不到合适的地，只能往乡镇走。意味着东河是全县唯一有土地储备和基建的乡镇。\"

\"所以你来找我。不是因为给我面子。是因为你没有更好的选择。\"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马文才屏住呼吸。连空调的声音都听得见。

三秒后。冯经理重新开口。

\"陈镇长。说话要有分寸。恒达在省里不是没有背景。你查查我们在省住建厅的关系。查查我们在省工商联的位置。\"

\"你把话说绝了，以后不好见面。\"

陈石安把手机拿近。贴到嘴边。

\"冯经理。东河不缺投资。柳河的地我们自己开发。\"

\"恒达想合作不是不可以。但要排队。排队等。\"

\"等东河什么时候想找合作伙伴了。等恒达什么时候把态度摆正了。现在，没门。\"

冯经理没说话。然后电话挂了。

嘟嘟嘟的忙音从免提里传出来。刺耳。

陈石安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马文才举手：\"陈哥。你那句排队等。太解气了。恒达在省城呼风唤雨这么多年。被一个乡镇镇长堵回去。估计现在电话那头在砸杯子。\"

陈石安没接话。他翻开笔记本。找到\"恒达\"那页。

这页记了恒达在东河周边的全部动作：

第一次：恒达西河项目选址。时间：三个月前。备注：紧邻水源保护区。环评隐患明显。

第二次：环评退回。时间：两个月前。备注：需补件，涉及水源保护条例。无法补件。

第三次：恒达提案合作开发。时间：上个月。备注：通过招商局传话。已拒。理由：条件不对等。

第四次：恒达派人以游客身份收集数据。时间：上周。备注：第100万个游客赵敏，身份确认。恒达市场部高级分析师。

第五次：冯经理直接电话谈合作。时间：今天。备注：被拒。理由：利润五五分不成立。

陈石安在第五次后面写了三个字：\"排队等。\"

然后把这三个字圈起来。旁边画了一面小白旗。

马文才凑过来看。\"白旗？代表什么？\"

\"撤退。恒达不会撤。但会换策略。冯经理刚才的语气是先软后硬。软的不行就来硬的。接下来恒达不会再来电话谈合作。他们会换别的路子。\"

马文才皱眉。\"什么路子？\"

\"举报信。\"

陈石安看了他一眼。

\"今天会有新的举报信。可能明天。可能后天。内容不外乎：东河招商暗箱操作，排挤外来投资。东河土地开发违规。东河拒绝省城企业合作，涉嫌地方保护。\"

马文才瞪大眼睛。\"他们会编这些？\"

\"编不编不重要。制造麻烦才重要。举报信不需要证据。只需要让相关部门启动调查。一次调查半个月。三封举报信就能拖你三个月。三个月，够恒达在别处完成一个项目前期的所有审批了。\"

马文才坐回去。手在桌面上拍了拍。

\"那我们怎么办？\"

\"不办。东河按自己的节奏走。\"

陈石安翻开反制预案那页。加了一条新内容：

\"若恒达通过举报信阻挠柳河开发，应对方案：\"

\"1. 张德厚提供人口登记、土地审批全套手续，备查。\"

\"2. 马文才记录恒达接触次数。每次时间、方式、内容。备查。\"

\"3. 法律顾问论证东河独立开发的合法性。提供法律意见书。\"

\"4. 县里若启动调查，主动配合不拖延。越快查完越快恢复。\"

\"5. 期间柳河基建不停工。用进度回应质疑。\"

写完。他把笔放下。给团队群发消息：

\"恒达项目经理来电谈合作。条件：出钱出人，对半分成。已拒绝。回复：排队等。\"

回复很快。

张德厚：收到。

赵铁柱：收到。柳河基建不停。明天二期开工仪式照常。

刘翠花：收到。展示中心今天新来一组咨询柳河商业街租赁的。四个人。来自县城。

陈小满：收到。车间招人不受影响。今天面试了十二个。

田小雨：收到。远程会诊今天三例。正常运转。

宋诚：收到。已存档。恒达第五次接触记录归档完成。

马文才在旁边看完所有回复。拿过陈石安的笔记本。翻到\"恒达\"那页。在\"排队等\"三个字旁边加了一行小字：

\"记录：2028年1月18日。恒达项目经理冯某来电。条件对半分成。陈镇长拒绝。回复：排队等。\"

写完。他把笔还给陈石安。

\"陈哥。我有个直觉。\"

\"说。\"

\"恒达接下来不只是举报信。他们会在县里找人。冯经理说的那句'恒达在省里不是没有背景'，不是在吹牛。\"

陈石安看着窗外。高铁站的灯亮了。天色暗下来。站台上的照明灯把广场照得雪亮。有人在排队进站。有人在出站口等人。接人的举着手机，屏幕上写着名字。

手机亮了。张德厚发来的。

\"有个新情况。恒达的人今天在县里请了几个人吃饭。饭店是我们供货商的朋友开的。包间。点了八道菜。喝了四瓶白酒。饭局上提到东河。具体内容不清楚。\"

陈石安看完。转发给马文才。

马文才看完。没说话。陈石安也没说话。

恒达在织一张网。举报信是一条线。请客吃饭是另一条线。冯经理说的\"有背景\"不是空话。东河现在的对手，不是一个人在打电话。是一个团体在运作。

陈石安重新翻开反制预案。在最下面加了一条：

\"若恒达通过县级关系施压，启动备用联系渠道。宋诚对接市级媒体。张德厚对接县委办公室。陈石安直接对接高铁办林雪。\"

写完。合上本子。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排队等。

这三个字不是嚣张。是底气。

底气来自柳河十二平方公里的土地储备。来自东河15万人口的消费市场。来自日流水12万的商业街区。来自四年攒下来的每一行数据。来自二十本人口登记册。来自四本游客登记本。来自二十四本学籍册。

恒达想在东河插一脚。可以。但得排队。

总有一天。恒达会知道。在乡镇面前，省城的那套打法不好使。这里不是拼背景的地方。是拼谁的数字经得起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