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六章 喜报
范守田收到短信那天,正在小河村的地头算山楂树的株数。
手机是儿子淘汰的旧智能机。屏幕裂了一道缝,从左上角斜到右下角。但不影响看短信。他眯着眼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名字。第二遍看录取学校。第三遍看\"重点班\"三个字。
然后他蹲在地头抽了一根烟。
烟是五块钱一包的本地产。烟丝粗,抽起来有点呛。他蹲在田埂上,把烟抽到过滤嘴。烟灰掉在鞋面上,
他没弹。蹲了大概五分钟,站起来,把烟头踩灭。扛起锄头往村口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把锄头放在地头的杨树底下。今天不干活了。
范守田回到家,把手机递给老婆看。
老婆在灶台前揉面。手上全是面粉。她歪着脖子看了两遍短信。面粉从指缝里掉在手机屏幕上。她用袖子擦了一下,没擦干净。又擦了一下。
\"县一中?\"
\"县一中重点班。\"
\"咱村头一个。\"
\"小河村头一个。\"
范守田说完这句话,在堂屋里来回走了三趟。从门口走到里屋门口,五步。从里屋门口走回来,五步。走了三趟,一共三十步。
下午两点,范守田骑电动车去了镇上。
他没有直接去学校。先去展示中心买了三盒山楂糕。店员认识他。小河村送山楂的范叔。散装山楂收了好几年,
品质一直稳定。虫果率低于百分之三,比收购标准还严。
店员问:\"范叔今天买山楂糕?\"
\"买。送人。\"
\"送谁?\"
\"送老师。儿子考上了县一中重点班。\"
店员愣了一下。然后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红色礼袋。平时卖两块一个。不收范守田的钱。
\"范叔,这个袋子送你。红色的。喜庆。\"
范守田接过袋子。把三盒山楂糕装进去。拎着袋子走出展示中心。骑电动车去了学校。
九年一贯制学校的大门口,老校长正站在电动伸缩门旁边。手里拿着一张红纸。红纸是四开的。
比普通奖状大一圈。上面用毛笔写了字。墨还没干。老校长用嘴吹了两下。然后拿透明胶带往校门口的公告栏上贴。
范守田把电动车停好。走过去。
\"老校长。贴什么呢?\"
老校长回头。眼镜片反着光。\"喜报。\"
范守田凑近看。
红纸抬头四个大字:喜报。下面是小字。一笔一划的毛笔楷书。写得很工整。
\"喜报:东河镇九年一贯制学校首届初中毕业生参加全县中考。范小康同学以全县第27名成绩被县第一中学重点班录取。特此报喜。\"
名字下面还有一行。
\"同批另有四名同学被县一中录取。三名同学被县二中录取。一名同学被县职业技术学校录取。\"
最后一行字更小。但范守田看得很清楚。
\"这是东河走出的第一批重点班学生。他们毕业那年,东河会有自己的大学。\"
范守田站在喜报前面。心里有一个明确的想法。儿子考上了好学校。老校长把儿子的名字写在喜报上,
贴在大门口。几百个学生进进出出都能看到。他这辈子没上过喜报。他儿子上了。
老校长贴完透明胶带。退后两步。看了看贴得正不正。
\"范守田。你儿子给东河开了个头。小河村。你那个村。第一个考上县重点班的。也是东河镇的第一个。\"
\"是。头一个。\"
范守田从红色礼袋里拿出两盒山楂糕。递给老校长。
\"老校长。山楂糕。东河自己产的。小河村的山楂做的。给老师们尝尝。\"
老校长接过来。看了看包装盒。\"东河的山楂糕。品质不错。去年检测报告全部达标。零添加剂。纯果肉熬的。我吃过。\"
\"我种的。\"
老校长笑了。\"知道是你种的。小河村四百二十八棵山楂树。你管了一百七十棵。每年产量稳定。品质在十几个送果的村里排前三。\"
范守田没说话。但眼睛亮了一下。
老校长把山楂糕放到门卫室。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牛皮纸信封。没封口。里面抽出一张纸。是范小康中考成绩单的复印件。
\"这个给你。原件学校存档。复印件你留着。\"
范守田接过来。手指在总分那一栏停住了。六百一十八分。满分七百六。扣了八十二分。全县第二十七名。
全县中考人数八千四百人。前二十七名,意味着他是前千分之三。
\"他考之前跟我说,爸,我能考上。我说你考得上就考,考不上回来种山楂。他说我不种山楂。我说那我帮你种。\"
老校长听完,点了下头。
\"你跟他说,山楂地有人种。让他好好读书。县一中的重点班,全县最好的学生都在那里。三年后考大学,全省的学校都能选。\"
范守田把成绩单复印件叠好。放进裤兜里。裤兜里还有一把山楂树剪枝的小剪刀。剪刀磕在纸上,
磕出一个印子。他赶紧掏出来,把剪刀换到另一个口袋。
\"老校长。这喜报上的最后一行。东河会有自己的大学。啥时候?\"
老校长推了推眼镜。
\"快了。陈镇长在跑省里的产教融合示范区。跑下来之后,东河就能建自己的职业院校。再往上走,
就是大学城。预留的教育用地四年前就画在规划图上了。高铁站东南侧。三百二十亩。一直空着。就是在等这一天。\"
\"四年了。\"
\"四年。从规划图到开始落地。\"
\"我儿子毕业那年,真的能在东河上大学?\"
老校长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又戴上。
\"你现在问陈镇长这个问题。他也会跟你说,能。但不是保证,是方向。东河要做的事,从来不靠保证。靠一步一步走。\"
范守田听完,没再问。他站在喜报前面,把那行小字又看了一遍。毛笔字写得真好。楷书。横平竖直。
每一捺都收得很稳。不知道是老校长自己写的还是请人写的。
\"喜报上的字谁写的?\"
\"我写的。练了四十年。\"
\"写得真好。\"
老校长没谦虚。只是说:\"写喜报这种事,不能写错。一个字都不能错。名字不能错。分数不能错。学校名字不能错。
写错一个字,喜报就废了。要重写。所以我先用铅笔打底,再用毛笔描。描完之后等墨干了,拿橡皮把铅笔印擦掉。
一张喜报从打底到贴上去,要四十多分钟。\"
\"不容易。\"
\"不容易的事多了。但写喜报这件事,我愿意花时间。\"
范守田从门卫室旁边拉过来一张凳子。在喜报前面坐下。也不说话。就是坐着看。看着自己儿子的名字写在红纸上。
贴在十几米宽的校门口。全校师生进出都能看到。
几个放学的学生路过。停下脚步看喜报。一个女生指着范小康的名字。\"范小康。认识。初三二班的。数学特别好。上次模拟考全校第一。\"
另一个男生说:\"他体育也好。跑一千米三分四十秒。我们班没人跑得过他。\"
范守田坐在旁边。听着这些孩子议论。他想起儿子上小学的时候,每天走四里路去邻村的小学。下雨天路滑,
他拿一根竹竿在前面探路。儿子跟在后面。书包用塑料袋包着,怕课本淋湿。那条路走了六年。从六岁走到十二岁。鞋子走破了七八双。
他站起来。问老校长:\"喜报能拍张照片吗?\"
\"能。随便拍。\"
范守田掏出手机。屏幕裂的那道缝正好从喜报中间穿过。但他没在意。对着喜报按了两下快门。拍了全景。
又拉近拍了一张特写。范小康三个字放在画面正中间。
他把照片发给了儿子。配了一句话:\"校门口贴着你的名字。\"
儿子回得很快:\"看到了。老校长上午给我打过电话。说要在校门口贴喜报。\"
\"高兴不?\"
\"高兴。但有点不好意思。\"
\"有啥不好意思的。\"
\"全校都看到了。\"
\"就是要让全校看到。考得好就该让人看到。咱村头一个。\"
儿子没再回。过了一会,发来一个表情。是一个咧嘴笑的表情。范守田不太会用表情,没回。
老校长走过来。\"范守田。晚上有个事。学校食堂给今年考上好学校的学生做了一顿饭。八个学生。你儿子是分数最高的。你来不来?\"
\"来。\"
\"六点开饭。\"
范守田看了看手机。四点十分。离六点还早。他骑电动车回了趟小河村。把老婆接上。老婆换了件干净衣服。
枣红色的。是她结婚时娘家陪嫁的压箱底。二十年没穿了。有点紧。扣子扣得费劲。但她还是穿上了。
夫妻俩骑着电动车到学校。六点差五分。
学校食堂里摆了八桌。每桌八个学生。家长坐旁边。菜是食堂师傅做的。红烧肉、炒青菜、酸辣土豆丝、紫菜蛋花汤。
四菜一汤。米饭管够。最好的菜是红烧肉。五花肉切成方块,炖了一个半小时。肥肉入口就化。学生们吃得很快。筷子碰碗的声音响成一片。
老校长坐在范小康那桌。给范小康夹了一块红烧肉。
\"到了县一中,食堂的菜比这个好。但东河的红烧肉,就这一顿了。以后想吃,得等放假回来。\"
范小康把肉吃了。\"我放假就回来。\"
老校长看了他一眼。\"说得好。放假就回来。东河是你的根。走出去多远,根在这里。\"
吃完饭,老校长站起来。手里端着一杯白开水。不是酒。
\"今天这顿饭,是东河学校给第一届毕业班学生的送行饭。你们八个人,是东河建镇以来第一批考上重点高中的学生。
从今天起,你们身上背着一个标签:东河的人。\"
\"不管走到哪里,不管考上什么大学。记住今天这顿饭。记住校门口那张喜报。记住你走的那条路。
那条路还在修,还没修完。等你们毕业的时候,东河会有自己的大学。那条路会一直修到大学门口。\"
食堂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鼓掌。掌声刚开始零零散散。后来连成一片。有家长把手掌拍红了。
范守田没鼓掌。他坐在后排,低着头。右手在膝盖上搓,反复地搓。
散场了。范守田和老婆骑着电动车回小河村。路上没灯。车灯照出去七八米。路两边是麦田。麦子刚返青,
矮矮的一片。风吹过来,麦苗朝一个方向倒。像被人用手掌轻轻抹了一下。
老婆坐在后座。手抓着范守田腰间的衣服。攥得很紧。
\"咱儿子。头一个。\"
\"头一个。\"
\"以后会有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
\"会有。\"
电动车拐过一个弯。远处是东河镇区的灯光。高铁站的灯最亮。白色的一排,从地平线升起来。再往东南方向看,
一片漆黑。那是预留的教育用地。三百二十亩。空着。长着野草。有田鼠在里面打洞。但老校长说,快了。
范守田把电动车停在地头。把那棵杨树下的锄头捡起来。扛在肩上。往回走。锄头柄上刻着两个字:小康。
是他三年前用镰刀刻上去的。那时候儿子刚上初三。他在地里除草,想着儿子要中考了。随手刻了两个字。
也没特别的意思。就是一个父亲在地里干活,想着儿子,在锄头柄上刻了一下。
今天这两个字有了不一样的分量。
范守田把锄头靠在家门口。进屋。堂屋的灯开着。儿子在房间里看书。不是课本。是一本省城大学的高考志愿指南。
他从县城书店买的。厚厚一本。翻到中间那页。折了一个角。
范守田推门进去。儿子抬头。
\"爸。\"
\"嗯。\"
\"老校长说东河会有自己的大学。\"
\"快了。\"
\"那我到时候报东河的大学。\"
范守田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门框是木头做的。漆掉了一半。露出来的木头颜色很深。是松木。用了二十年。
\"你想报哪里的都行。考得上就报。考不上回来,山楂地还有。\"
儿子把书合上。
\"我不种山楂。\"
\"我知道。我帮你种。\"
儿子低下头。翻到另一页。没说话。范守田退出去,把门带上。门合上之前,他看了一眼儿子。十六岁。肩宽了。
比他高了。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打在课本上。影子映在墙上,轮廓清晰。
窗外有虫叫。春天的第一拨虫。叫声不大,但很密。范守田走到院子里。抬头看天。星星很多。
银河从东往西拉着一条淡淡的带子。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屋。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喜报的照片。那道裂痕正好穿过\"范\"字。
他用手擦了擦屏幕。擦不掉。是屏幕裂了。不是喜报。
他放下手机。把今天老校长给的那张成绩单复印件从裤兜里掏出来。抚平。夹在一本旧挂历里。
挂历是去年的。封面是一张东河泡池区的照片。水汽蒸腾,远处是高铁站的白色站台。他把挂历合上。压在枕头底下。
然后关了灯。
黑暗里,他听见隔壁房间传来翻书的声音。一页,又一页。每翻一页都停顿很久。像在消化每一个字。
范守田闭上眼睛。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校门口的红纸黑字。儿子的名字在正中间。最后一行小字在底部。他们的毕业年。东河的大学年。
小河村的第一个。东河镇的第一批。
明天天亮,喜报还在校门口。所有的学生都能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