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四章 背后的人
马文才坐在电脑前，盯了屏幕两个小时。
时间是五月十三号晚上九点。招商办公室在镇政府二楼，跟张德厚的档案室隔了两间。窗户朝南，能看到高铁站进站口的灯光。
电脑上开着三个窗口。
第一个是高铁片区规划招标公告的预发布页面。
网址来自市政府采购网的后台，马文才通过省城的朋友拿到了预览权限。公告还没正式发布，但后台已经上传了附件。
附件里有一份\"资格预审条件\"，共十一条。第三条：投标企业须有百万平方米以上综合开发经验。
第五条：投标企业须在过去三年内完成过至少两个高铁站周边开发项目。
这两个条件，放在全省地产公司里筛一遍，符合条件的不到五家。恒达排第一。
第二个是恒达地产官网。首页滚动一条新消息：\"热烈祝贺恒达地产中标高铁站片区综合开发规划项目\"。
配图是高铁站效果图，站房造型跟东河站一模一样，只是标注了恒达的LOGO。
这条消息是五月十一号发布的。高铁片区规划的招标公告还没发。公告没发，恒达就已经做了中标宣传页面。
第三个是一个群，群名叫\"省城地产圈\"，四百多人。马文才用一个别人的号潜进去的。
他翻到了五月八号晚上十一点的聊天记录。ID叫\"恒达张总监\"的人发了一条消息：
\"东河那个站真不错。流量涨得快。周边地皮翻了五倍。老板说了，这块肉必须拿下来。今年已经全布局好了。\"
下面有人问：\"怎么拿。东河那个镇长好像很难搞。\"
\"张总监\"回：\"不从下面搞。从上面搞。市里马上要出文件，成立高铁片区统筹规划工作组。把招商权收到市里来。统一招标。\"
\"统一招标，游戏规则就是我们定的。论资质论规模论业绩，全省能跟我们比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那个镇长再牛，还能跟市里对着干？\"
马文才读完这条消息，手指停在了鼠标上。手心有点出汗。不是热的。五月的晚上，窗户开着，凉风灌进来。
恒达张总监。这个人他见过。去年十月在省城招商推介会上，恒达的市场总监张军来交换名片。
递名片的姿势很标准，名片字是烫金的，手感很厚。张军当时的原话是：\"马主任，你们东河发展的机会很多。恒达是大公司，有诚意。\"
马文才当场婉拒了。张军没多说，收起名片，说了句\"以后有机会\"，转身走了。
那时候马文才以为恒达放弃了。
并没有。恒达换了一条路。不在镇一级使劲了，直接走市里。
市里发文成立工作组，工作组收权统一招商。统一招商的规则由市里定，恒达在定规则的时候就赢了。
他拨了大华地产副总的电话。响了五声，接了。
\"马主任。这么晚什么指示。\"
\"赵总。有个事问你。前年你们投西站那个项目，最后被废标，理由是什么。\"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资质不符。说我们轨道交通项目的业绩不够。\"
\"实际呢。\"
\"实际我们前一年刚做了地铁二号线的配套商业体。面积二十八万平方米。完全够格。
但招标条件里有一条附加的：必须是高铁站周边项目业绩。地铁不算。\"
\"这条是招标文件里原定的，还是后来加的。\"
赵总没立刻回答。马文才听见电话那头有人走动的声音，然后是一扇门关上的声音。
\"这件事我从来没对外说过。那条附加条件是开标前一周临时加入的。
当时我们还在外地踏勘现场。等回来看更新公告，招标条件已经变了。我们来不及补资料。\"
\"谁加的。\"
\"不能确定。但能确定的是，恒达的代表在加入那条附加条件的前一天，和招标办的人一起回了省城。有人看到他们在高铁站坐同一个车厢。\"
马文才说：\"明白了。谢谢你赵总。\"
挂了电话。他给宋诚发了一条消息。
\"宋诚。帮我查恒达过去三年在省内中标的所有高铁站项目。特别关注招标条件的变更记录。有没有哪个项目，开标前临时加了限制条件。\"
宋诚回：\"收到。这个好查。所有政府招标的变更记录都是公开的。我今晚整理出来。\"
马文才关掉电脑，走到窗边。
高铁站的灯光很亮。最后一班车刚进站，出站的人零零星星走出广场。有人拖着行李箱往商业街走，有人在路边招手打车。
东河站是东河自己建起来的。从头到尾，恒达一铲子土都没碰过。但恒达盯了这个站很久。
从第一次来考察，到第五次被婉拒，到李副镇长偷换申请书，到王副主任质疑整合方案，到现在的市工作组。
每一条路都走不通，恒达就换一条更高一级的路。像水遇到石头，不硬撞，绕过去。绕不过去，就往上涨。涨到一定高度，淹过石头。
他翻出宋诚发给他的恒达投标记录。过去三年，恒达在省内一共参与了十一个高铁站相关项目的招标，中了八个。
八个中标项目里，有六个的招标条件都出现了针对性附加条款。
比如要求企业\"具有省级以上高铁站商业开发业绩\"，全国有这个业绩的地产公司不过十几家，恒达排前五。
恒达的竞争策略，不是拼方案，是拼规则。先把规则改到自己脚下，再进来踢球。
这套打法在省内畅通无阻。七个高铁站，恒达拿了五个的配套商业开发。除了东河站。
东河站是唯一一个恒达从头到尾没碰过的站，因为东河镇走的是\"协议招商\"，考察企业、谈判条件、签署框架协议、分批落地。
这套流程的基础是四年前那份自主经营协议。没有那个协议，东河也得走招标。走了招标，恒达就会来。
他把今天查到的所有信息整理成一份资料。
第一页：恒达官网\"中标\"公告，发布于招标公告发布前五天。
第二页：群截图。恒达张总监明言：在规则层面锁定优势。
第三页：大华地产副总口述。西站项目开标前一周被加附加条款。
第四页：市工作组六人名单中，规划科科员周某，妻子在恒达任财务主管。
四页纸，四根线。四根线绑在一起，就是一条绳子。绳子的另一端，牵着恒达。
马文才拿起手机，打给陈石安。
\"陈哥。查清楚了。\"
\"你讲。\"
\"恒达从去年开始就在走市里路线。五月八号，工作组文件下发前一天，恒达的张总监在群里说，他们的策略是不从下面搞，从上面搞。\"
\"市工作组收招商权，统一招标。统一招标的规则对恒达最有利。
他们过去三年全省高铁站项目的中标率超过百分之七十。每赢一个都是同一条路径，先搞定规则，再参加比赛。\"
\"恒达官网五月十一号就发了'中标东河站片区'的宣传页面。那时招标公告还没出来。\"
陈石安没有说话。话筒里只有呼吸声，很稳，很慢。
\"把材料整理好。明天开会用。但不公开。\"
\"不公开？\"
\"对。恒达在背后运作，这是事实。但现在拿出去没用。市里不会承认工作组是恒达推动的。
我们没有拿到市里跟恒达直接关联的文件证据。群的截图、官网的宣传页面、被废标公司的口述，这些在法律上不够硬。\"
\"我们需要一条更硬的证据链。\"
马文才明白了。
\"所以这些材料先留着。等到关键时刻，一起用。\"
\"对。债多了不愁。证据多了，总有一条能卡住他们。\"
陈石安顿了顿：\"还有一件事。你查查恒达过去三年在省内的拿地记录。
看看他们有没有像东河这样，走市级文件路径收编的先例。如果有，把案例找出来。如果没有，那东河就是第一个。\"
\"好。这个我今晚查。省自然资源厅的公开数据里有。\"
\"另外，工作组里那个周姓科员的妻子在恒达任职，这件事暂时不要对外扩散。留着。
但你要确认一下她的具体职务和入职时间。如果她在恒达的工作时间跟工作组启动时间有重合，这个时间线就是一条铁证。\"
马文才在笔记本上记下来。
陈石安说：\"不急。证据这种东西，急不来。越急越容易出错。恒达埋在土里的东西多。我们只要翻土，迟早能翻出来。\"
\"对。上次王副主任那顿饭的发票我还在。三千八。但现在拿出来不够分量。王副主任已经被调走了，再用这张发票去打，打不到人。\"
\"所以我说不急。恒达在省里运营了很久，他们埋的东西多。埋得越深，挖出来的泥越多。
我们需要的不是一张发票，是一串发票。一串日期连得上、金额对得上、能串起整条利益链的东西。\"
挂了电话。
马文才把四页纸夹进文件夹。封面上用马克笔写了两个字：\"恒达\"。下面加了今天的日期：2028.5.13。
他把文件夹锁进抽屉。
然后拿起座机，给方瑜律师打了一个电话。铃响了七声才接。
\"方律师，这么晚打扰。有个事想请教。\"
\"你说。\"
\"如果一家企业在招标文件发布前五天，就在官网宣布中标了同一个项目，这在法律上算什么性质。\"
方瑜那边安静了两秒。\"这个要看具体情况。如果是企业自行发布的宣传内容，严格来说不构成法律证据。
但如果能证明企业提前获取了招标信息并据此做出商业宣传，那就涉及串通投标的问题了。《招标投标法》第五十三条有明确规定。你手上有截图吗。\"
\"有。时间戳清清楚楚。\"
\"那截图就够了。把截图保存好，保留原始文件的属性信息。必要的时候可以做电子证据的司法鉴定。\"
\"还有一个问题。如果有人在省城地产群里公开说，他们的策略是'从上面搞，不从下面搞'，并且群里有具体的招标流程讨论，这个算什么。\"
方瑜想了一会儿。\"这个比较模糊。群聊天记录不算正式文件，但如果在调查过程中作为辅助材料提交，可以影响调查方向。
尤其是聊天记录里的时间跟实际招标文件发布时间形成对应关系，说服力会更强。\"
\"明白了。谢谢方律师。\"
\"不客气。你们材料准备得确实很充分。我建议你们把时间线整理成一张大表。
每一件事都标注日期、来源、涉及人物。时间线一旦拉出来，谁是主动谁是被动，一目了然。\"
挂了电话，马文才开始做时间线。
他在A3纸上画了一条横线。左端标注2027年10月，恒达第一次来东河考察。右端是今天，2028年5月13日。中间标了七个关键节点：恒达考察被婉拒五次。
李副镇长偷换申请书。王副主任质疑整合方案。恒达在柳河拿地一千万。恒达官网提前发布中标。市工作组发文。张总监群发言。
七个节点，连成一条线。方向一直往上走：从镇到县到市。从底层的劝说，到中层的操作，到上层的文件。
恒达的策略不是一个点一个点打的，是一条线一条线铺的。
明天开会。陈石安画了三道防线。马文才已经把第一道防线的弹药准备好了。
恒达的人以为自己在暗处。但他们每一颗棋子落在棋盘上，都带着恒达的指纹。指纹擦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