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一章 据理力争
市规划局七楼会议室。周四下午两点半。
椭圆长桌坐了十七个人。局长宋建明坐主位，副局长周卫东坐左手边，规划处长、用地处长、法规处长各带两个科员。
林雪坐在长桌中段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份高铁片区收编方案。A4纸，二十三页，封面盖着市城乡规划委员会的红色公章。
宋建明敲了敲桌面。
“省里对高铁支线的中期评估出来了。客流增长全省前三，商业配套运营优良。既然发展起来了，就不能再散着管。市里决定把高铁片区纳入市级统筹。”
周卫东接话：“规模效益。市级统一规划，能整合周边资源，做大片区经济。东河镇一个建制镇管高铁片区，体量不对等。”
用地处长翻了翻材料：“柳河那十二平方公里的规划，东河自己批的。
程序上合规，但放在全市来看，太零散了。片区收编后，市级统一调整功能分区，更合理。”
林雪放下笔。
“东河高铁片区去年通车的时候，日均客流两百人。现在两千。翻十倍用了不到半年。客流增长的核心不是高铁本身，是东河的配套。
泡池区、商业街、冷链物流、特产加工。这些东西是东河四年攒出来的，不是市里规划出来的。”
她翻开面前的材料，翻到第四页。
“方案说统一评估作价回购。我问一个问题：东河在高铁片区的在建项目一共七个，总投资一亿两千万。
回购价按什么标准？是按投入成本算，还是按未来收益折现？如果是按成本算，东河一亿两千万投下去刚回本，回购最多给到一亿三千万。
差价只有一千万。东河丢了土地。丢了经营权。丢了后续二十年收益。换一千万差价。这笔账划算吗？”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法规处长开口：“林科长，你说的这个问题可以协商。回购价不是死的。”
“协商的前提是双方对等。现在这份方案，从头到尾没有提东河镇三个字。
只有‘高铁片区’‘市级统筹’‘统一规划’。好像这片地从天上掉下来的，跟东河没关系。”
林雪把材料合上。
“我再问第二个问题：收编之后，片区内的企业怎么办？商业街七十二家商铺，签的都是三年租约。泡池区投资四千万，刚运营半年。
加工车间四条产线，日均产能十六万盒。冷链仓库日处理量五十吨。市级高新区管委会，能管得了这些吗？”
周卫东皱了下眉。“管委会可以设专门的工作组。”
“需要多长时间？”
“正常流程，三个月到半年。”
“半年之后呢？半年之内这些企业由谁管？东河不在了，过渡期谁负责？”
没人接话。
宋建明放下茶杯。“林雪，你说这些我都理解。但市里的决策有大局考量。
高铁线路是市级投资建设的，东河只是站点之一。片区发展快了，归市级统筹是顺理成章的事。”
“宋局，高铁线路是市里投资的没错。但站点配套是东河自己做的。车站站前广场、商业街、泡池区、冷链物流，每一分钱都是东河投的。
市里修了一条线，东河在线上长出了一个镇。现在镇长大了，市里说归我管。这叫什么？”
“这叫市级统筹。”周卫东语气硬了。
“这叫摘桃子。”
会议室的气氛突然变了。十七个人里有四个抬起了头。两个科员在桌子底下互相看了一眼。有人假装低头记笔记。
林雪没有退缩。
“我不是在说气话。我在说事实。东河的发展路径跟全市任何一个片区都不一样。
它不是市里规划出来的，是自下而上长出来的。高铁片区收编方案如果强行推行，后果有三个。”
她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企业不稳。七十二家商铺三年租约在手，收购方案如果谈不拢，可能集体诉讼。
第二，投资中断。柳河二期开发已经在建，收编打乱时序。第三，示范效应。
省评审办刚刚把东河档案管理列为全省范本。
转头市里就把东河的片区收了，外面的投资商会怎么看？全省最有标杆意义的乡镇，自己市里先不信任它。”
宋建明没有马上说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叶是去年从东河收的，养生的那种。包装盒上印着东河镇加工车间的厂名。
窗外阳光照进来，打在会议桌上。光柱里有灰尘在飘。
周卫东看着宋建明。宋建明没看他。
“方案今天先不表决。”宋建明站起来。“散会。”
林雪收拾桌上的材料。她把二十三页方案装回文件夹，拉上拉链。旁边座位的法规处小李凑过来小声说：“林姐，你说得太直了。”
“不说直一点，方案就过了。”
“可周副局脸色不太好看。”
“他脸色不好看是方案本身的问题。我只是替他读出来了而已。”
散了会，林雪走出会议室。走廊里，她碰到规划处的小王。小王拉了拉她的袖子。
“林科长，我刚才在电梯里听到周副局在打电话。电话那头好像是恒达的人。”
“听到具体内容了吗？”
“只听到一句。‘宋局那边我去说，你们等消息。’”
林雪在走廊里停了一下。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光带。她站在这头，光在那头。隔了十几米。
她给陈石安发了条消息。
“市规划局今天开会讨论高铁片区收编方案。我提了反对意见。方案暂时搁置，但恒达在背后推动。周卫东跟他们有联系。你们做好准备。”
陈石安回得很快。“知道了。你在那边小心。”
林雪看完，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电梯口走。
下午五点，林雪在办公室整理高铁支线中期评估的后续材料。门开了。
宋建明站在门口。
“林雪，来我办公室一下。”
语气不像平时。平时他会敲一下门再进来。不管门是开着还是关着。今天他直接走进来，站在门口说了六个字。
林雪站起来。跟着宋建明往局长办公室走。走廊不长，从规划科到局长室只有四十步左右。今天感觉走了很久。
宋建明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双开门，棕红色。门牌上是黑底金字：局长办公室。办公桌很大，红木的。
桌上放着一个白瓷茶杯。茶水已经凉了。烟灰缸里有三根烟头。窗户开着，烟味还没散干净。
“坐。”
林雪在沙发上坐下。宋建明没坐。他站在窗前往外看了一会儿。
“林雪，你在规划局六年了。从科员到副科长，再到科长。每一步我都看在眼里。业务能力强。做事较真。这些我都认可。”
他转过身。
“但今天你在会上的发言，有些话不该说。”
林雪没接话。
“摘桃子。这种词，在正式会议上不能说。不管事实是不是这样。”
“宋局，如果不说，方案就举手表决了。周副局那边已经准备好了票数。十七个人，他至少能拉到九票。方案过了，东河的高铁片区就没了。”
宋建明走到桌前，把烟头往烟灰缸里按了按。
“你说方案会引发企业不稳、投资中断、示范效应受损。这三点，有数据支撑吗？”
“有。商业街七十二家商铺的租约复印件我有。柳河二期投资明细我可以拿到。省评审办的范本认定文件是正式发文。”
宋建明在椅子上坐下。看着林雪。
“林雪，你这次站东河的立场，太明显了。”
“我不是站东河。我站的是事实。”
“事实是你是省高铁办的人。高铁支线的评估你做了一年了。你跟陈石安认识多久了？”
“工作关系。不到两年。”
宋建明没再往下问。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周卫东下午找了我。说你对收编方案有偏见。说你可能在替东河争取利益。我告诉他，林雪这个人的问题不是立场。是太直。但立场没问题。”
“他怎么说？”
“他说不管立场有没有问题，方案必须推进。恒达那边催得紧。他们在西河的砂石地砸了两千万，环评过不了，钱打水漂了。
现在他们盯上了高铁片区的商业配套开发。恒达愿意投五个亿，条件是市里先把片区的规划权收回来。”
林雪在心里算了笔账。恒达两千万在西河打了水漂。然后花五个亿想进高铁片区。
五个亿是投资承诺，收编方案如果过了，恒达拿到的规划审批比东河自己开发顺畅得多。等于用收编为恒达铺路。
“宋局，恒达五个亿是投资承诺。东河在高铁片区已经投了一亿两千万。
加上在建项目，接近两个亿。两个亿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恒达五个亿只是承诺，还没落地。”
宋建明点了一根烟。
“林雪，你说的都对。但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分量不够。你是省高铁办的。下派干部。
市规划局的会，你列席但无表决权。要有人在市里替东河说话，才能挡住周卫东。”
林雪听懂了。宋建明在给她递话。他支持东河，但不能明着来。需要有人在局里帮他把话说出来。
“宋局，需要谁？”
“我明天约一下省评审办。看能不能请他们出一个非正式意见。”
林雪点点头。站起来。
走到门口，宋建明叫住她。
“林雪。”
她回头。
“今天会上的话，出了这个门就不要说了。”
“知道了。”
走出局长办公室，林雪站在走廊里。窗户外面天色暗了，路上车灯亮起来。
市区的马路比东河的宽。但人比东河的少。街上走的都是陌生人，不会有人跟你打招呼。
她掏出手机。打开和陈石安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会开完了。方案暂时没通过。
但周卫东和恒达在后面推。宋建明态度微妙，不反对不支持。我需要找省评审办帮忙。”
打完。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一个字一个字删掉了。
重新打了一行：“恒达和周卫东在背后推收编。宋局可能站我们这边。明天我联系省评审办。”
又看了几秒。又删了。
最后只打了四个字。点了发送。
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摁了电梯。
电梯从七楼往下降。数字一个一个跳。六、五、四、三、二、一。到了。
电梯门打开，大厅里空调开得很冷，大理石地板反射着日光灯的冷光。她走出去。推开玻璃门。外面是六月的傍晚。风是暖的。
消息发出去之后，屏幕暗了。她把手机装进口袋。没再看。两百公里外的东河，屏幕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了。暗了将近十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