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二章 新校牌
老校长站在校门口。抬头看新校牌。
校牌是铜质的。长两米。宽四十厘米。黑底金字。上面刻着:\"东河镇九年一贯制学校\"。
十一个字。
他记得原来那块牌子上的字是\"东河镇小学\"。只有五个字。去年多加了一个\"东河镇中学筹备办公室\"的临时铁皮牌。挂在旁边。
现在两块牌子合成了这一块。铜的。不是铁皮的。有分量。
安装师傅从脚手架上跳下来。拍了拍手。\"校长,螺丝都拧紧了。四个膨胀螺栓。一个都没歪。\"
老校长说。好。
他绕着校牌走了一圈。正面看。侧面看。远近不同角度看了好几遍。阳光打在金字上。有点反光。从校门外十几米远就能看清。
校门口搭了简易的台子。不是主席台。就是几张课桌拼在一起铺了红布。上面放了一盆花。一串红。学校花坛里移过来的。开得正旺。
台下坐着全校师生。从小学一年级到初中九年级。一共一千二百三十四名学生。
穿的是白底蓝领的校服。去年新做的。之前那批是深蓝色,领子洗得发白了。
老师们站在班级后面。总共六十七位。最年轻的刚从省城师范大学毕业。二十二岁。最年长的教了三十四年语文。头发全白了。
老校长走到话筒前面。他没有稿子。就空着手。
话很短。
\"同学们。校牌换了。名字改了。\"
他指着上面的铜牌。\"这块牌子上多了两个字。一个叫'九年',一个叫'一贯制'。
什么意思。就是说你们从一年级读到九年级,不用换学校。不用搬家。不用去县城。\"
\"以前咱们东河的孩子读到初中要转学。要租房。要离开家。现在不用了。这道铁门,你们可以走九年。\"
他停了一下。看着台下的一千多张脸。最后一排的九年级学生个子已经比他高了。男生嘴上长了绒毛的胡子。
女生扎着马尾。第一排的一年级小朋友,鞋带还没学会自己系。黄黄绿绿的塑料鞋夹。
\"今天还有一个客人。\"
他侧身让开。校门口的树阴里走出一个人。
穿着县一中的校服。白色衬衫。深蓝色裤子。背着一个旧书包。书包带子磨得起毛了。个子不高。瘦瘦的。戴眼镜。
去年毕业的李想。小河村范守田的儿子。全县第一批考上县重点高中重点班的学生之一。
李想走到台前。脸有点红。耳朵也红了。推了推眼镜。
老校长把话筒递给他。他没接。
就那么站在新校牌下面。
站了大概半分钟。没说话。
然后他走到台边。把手里的书包放在地上。从里面翻出一个东西。
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三块山楂糕。展示中心卖的那种。每块独立包装。包装纸上印着\"东河镇\"三个字。
他撕开一包的包装纸。把山楂糕放在嘴里咬了一口。然后把另外两包放在讲台上。
\"范守田家的,今年新做的。\"
下面有学生笑了。有个认识李想的九年级男生大喊了一声\"李哥\"。更多人鼓起掌来。
老校长也笑了。眼角挤出了褶子。
他拿起话筒。
\"去年毕业的时候,李想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校长,我考出去不是为了不回来。是为了回来的时候能带点东西。\"
\"今天新校牌挂起来这天,他专门请假回来了。从县城坐早班车到东河站。下车走了二十分钟到校门口。没告诉任何人。\"
\"他为什么回来。他不说我也知道。\"
李想没有接话。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铜牌前面。伸手摸了摸上面的字。指尖在\"九年\"和\"一贯制\"上各停了一下。
去年他在这里读初三的时候,毕业班的教室在平房最东头。窗户正对着操场边上的泡桐树。坐在后排的人一抬头就能看见。
春天满树紫花。夏天叶子遮住半个窗。秋天落一地叶。冬天光秃秃的。树枝像骨架一样指向天空。
那间教室现在是七年级三班。换了课桌。换了黑板。换了灯管。但泡桐树还在原地方。
树干粗了一圈。东边那根斜出去的枝干被风折断了半截。留下一个碗口大的疤痕。
李想走进校园。找到九年级那间教室。门没锁。他推门进去。讲台换了新的。黑板是电子白板。
墙上的标语从\"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换成了\"从这里走出去,但不忘记回来的路\"。
黑板上还留着上午的板书。数学课。二次函数。粉笔灰在阳光里飘,细得像雾。
李想盯着电子白板看了好一会儿。去年他们用的还是黑板。粉笔写上去,擦掉,留下一片白蒙蒙的印子。
值日生每天放学后要用水擦两遍,不然第二天字就写不清楚。冬天水冷,手冻得通红。擦完了还要用干抹布再擦一遍,不然黑板上会结一层薄冰。
窗台上的花盆还在。去年种的是茉莉,今年换成了绿萝。藤蔓沿着窗台往下垂,有几根已经触到地面了。
绿萝是周老师种的。她说绿萝好养,不要太多阳光,浇点水就活。
他在自己原来坐的位置站了一会儿。第五排靠窗。桌上刻着两行字。一行是他刻的:\"范守田之子\"。另一行是不知道谁刻的:\"我也想考重点班\"。
他把手按在第二行字上。那行字笔迹很新。不是用刀刻的。是用涂改液写的。歪歪扭扭。第\"想\"字的笔画少了一横。
有人进来了。是他当年的班主任。姓周的女老师。教英语的。戴金丝边眼镜。头发比去年白了些。
\"李想。你怎么回来了。\"
\"上午请了假。听说换校牌。\"
周老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窗外的新校牌。\"你站了多久。\"
\"没多久。\"
\"你爸说你每个月都打电话回来问学校的事。\"
李想把书包里那张成绩单掏出来。成绩单是打印的,纸面有点皱了,在书包里压了好几天。期中考试成绩。语文128,数学142,英语135,物理98,化学96,总分599。全县前五十。
\"周老师,这是我的期中成绩。校长说让我带回来给你看看。\"
周老师接过成绩单看了很久。摘下眼镜擦了一下镜片。重新戴上又看了一遍。
\"599。比上次多了十一分。\"
\"物理扣了两分。选择题最后一题。选错了。\"
\"其他科都进步了。语文上次121。这次128。\"
周老师把成绩单还给李想。拍了拍他的肩膀。\"李想。去年你走的时候跟我说考重点班没把握。现在全县前五十。老师没看错人。\"
李想耳朵又红了。\"运气好。\"
\"不是运气。你爸说你每天晚上学到十一点半。宿舍熄灯了就在走廊上借路灯看。英语单词抄了满满三个笔记本。\"
\"你爸范守田上次来开家长会的时候跟老校长在操场边上站了好久。\"
\"他站的位置,以前站过多少个东河的学生家长,我记不清了。但那天他站在操场上看着教学楼窗户里亮着的灯。我从来没有看他那么高兴过。\"
李想低下头。把成绩单叠好放进旧书包里。
操场上响起了课间操的音乐。第八套广播体操。喇叭有点杂音。电流声断断续续的。压不住音乐。
他走出教室。站在操场上看着这些学弟学妹。最小的那个班有个小胖子。个子矮矮的,但跳操跳得很认真。每一个动作都做到位。
转体运动转到最大角度。
胳膊肘快挨到旁边同学的脸了。旁边同学往旁边挪了一步。小胖子没注意,又转了一下。两个人都晃了晃。差点摔倒。站稳了继续跳。
李想看着他们。笑了。
他记得自己也是在这个操场上跳了三年广播体操。三年没换过音乐。都是一个调。到毕业都没记全第八套广播体操的名字。
上课铃响了。课间操结束。学生呼啦啦跑回教室。一年级的最快。跑在前面。小短腿倒腾得飞快。
书包在背上颠来颠去。九年级的最慢。边走边聊。有人拿出手机偷偷看。被周老师收走了。
老校长还在校门口。坐在校牌下面的台阶上。手里拿着那个铜牌拆卸下来后留下的旧铁皮牌子。
\"东河镇中学筹备办公室\"。上面的字是用白色喷漆手写的。三年多了。掉了不少颜色。但还能认。
他把铁皮牌放在膝盖上。
\"李想。去年你们毕业的时候我在这上面写了个'等'字。\"
\"今年牌子换了。字也换了。\"
\"换成什么。\"
老校长站起来。走到铜牌前面。手指在\"九年一贯制\"上指了一下。
\"换成'到位'。\"
李想在校门口又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拍了一张新校牌的照片。从正面、侧面和四十五度角分别拍了几张。
老校长说。\"拍来干嘛。\"
\"带回县里。给我们班以前东河出来的同学看。\"
\"有几个。\"
\"三个。我、隔壁班一个女生、还有上一届一个学长。\"
老校长说。\"三个。后面会有三十个。再后面三百个。\"
李想把手机揣回兜里。背起旧书包。走到校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铜牌上的金字在正午的阳光下有点晃眼。
他沿着校门外的土路往高铁站走。走了几十米。回头看了一眼。老校长还站在校门口。
个子不高。白衬衫。灰裤子。右手拿着铁皮牌。左手举起来朝他摆了摆。
李想也挥了挥手。
往前走了一段,他又站住了。从书包里翻出笔。在旧书包的背带上写了几个字。字很小。但很清楚。
\"东河镇九年一贯制学校。第一届县重点班。2028年9月。\"
写完了。背起书包继续走。书包带子磨得起毛的那截正好盖在字上面。风吹不动。
高铁站方向传来汽笛声。下一班车还有一刻钟。他加快了脚步。
校门口的泡桐树落下一片叶子。黄的。飘到老校长的肩膀上。他没拍。让它停在肩头。
新校牌在秋日午后的光里。金字一闪一闪的。从县道上一眼就能看到。从高铁站出站口也能模糊看到个金点。
从泡池区的更衣室窗户往外看,能看到铜牌反射的阳光。像一面小镜子。
老校长端着搪瓷缸站在校门口。缸里的茶叶泡了三遍了。颜色淡得像清水。他喝了一口。看着新校牌。
上面的字他一个个默念了一遍。
东。河。镇。九。年。一。贯。制。学。校。
十一个字。每一个字都在这里站了四年多。从五个字站到十一个字。从土操场站到塑胶跑道。从黑板站到电子白板。从零辍学站到全县物理第一。
他转身回办公室。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李想已经走得看不见了。土路上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在土路拐弯的地方消失。
老校长推开门。办公室里日光灯管滋滋响了两声。亮起来。窗台上那盆绿萝的藤蔓垂到桌面上。叶子碧绿。从开学到现在没泛过一片黄。
窗外传来操场上体育课的声音。篮球砸在塑胶跑道上的闷响。哨子声。有人在喊\"传这边\"。
新校牌的铜面反射着午后的光,在办公室的白墙上投下一小片晃动的金色光斑。
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句:
\"校牌换了。第一批走出去的学生回来了。后面的还会来。\"
写完。合上本子。搪瓷缸又端起来。这次没喝。放在桌上。看着窗外的新校牌。天已经有点暗了。铜牌上的金字似乎还在发光。
东河镇九年一贯制学校。站了四年多。站到有了自己的重点班学生。站到有了回来看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