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四章 二十万
张德厚把人口日增表从墙上取下来。
不是换新的。是加页。原来的纸张已经写满了。横着看，一行一个日子。
从去年一月写到今年九月底。将近六百行。最上面几行墨水褪色了。蓝黑钢笔变成了淡灰。
他把新纸钉在旧纸旁边。两张接起来。像一道拉长的横幅。从墙的左边一直铺到右边。
最后一行的数字是199,817。
距离二十万。差一百八十三人。
他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零九分。今天的四个录入渠道还在报。按最近的日均增幅，今天之内应该能摸到二十万。
但也不一定。人口统计不是买东西。不能说补一百八十三个就立马来一百八十三个。
张德厚把搪瓷缸里的茶喝了一口。温的。泡了快一个小时的桐茶。颜色深褐。味有点涩。他没倒掉。又续了点热水。
手机震了一下。户籍窗口的消息。本日迁入第四户。四口人。
张德厚在草稿纸上写：+4。
三点二十二分。学院筹备指挥部报来人事数据。第一批教职员工已经到位。三十二人。
副院长一人。专业教师十九人。行政人员十二人。全部已经签了合同。户口统一迁入东河。
+32。
张德厚停了一下笔。教职员工。这是新的人口门类。东河之前没有过。泡池区招人的时候叫\"服务人员\"。
加工车间招人的时候叫\"产业工人\"。高铁新城物业招人的时候叫\"物管员\"。现在第一次出现\"教师\"这个类别。
三点三十七分。工业园区报来新入职产业工人。四十六人。其中三十一人住工业园区配建的员工公寓。十五人在高铁新城租房。
+46。
三点五十二分。高铁新城物业报备新入住户。一共十九户。三十八人。其中八户是通勤族。
早班车去省城上班，晚班车回东河睡觉。另外十一户是工业园区新招的技术工人带着家属。
+38。
四点零八分。泡池区报来一个新数据。不是游客。是工作人员。刘翠花说最近招了一批人。
泡池区冬季旺季要到了。加派服务员、保洁、安全员。三十四人。其中二十二人选择把户口迁到东河。
+22。
还有三个村组的流入登记没报上来。按以往经验，三个村组一天能报十几二十人。
张德厚把草稿纸上的数字加起来。四点四十。
户籍迁入四人加教职员工三十二人加产业工人四十六人加新入住户三十八人加泡池区工作人员二十二人。一共一百四十二人。
还差四十一人。
他靠在椅背上。等着。
墙上挂钟的秒针一步一步跳。办公室里只有这个声音。还有搪瓷缸里热水慢慢冷却的细微声音。很轻。水面上的热气越来越淡。
四点四十九分。南河村报来流入人口。六人。
四点五十三分。西坪村报来流入人口。九人。
五点整。小河村报来流入人口。十一人。
三个村组合计二十六人。
还差十五人。
张德厚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一圈。桌上的档案已经整理好了。铁皮柜的门关着。窗外街上的人多了起来。下班时间。
电动车和摩托车从工地和工业园区涌出来。往商业街和住宅区方向散开。路上有人按喇叭。有人喊\"老李等一下\"。
五点零八分。手机又震了一下。
不是前面的四个渠道。是新开的一个窗口。高铁站站前商业街的商户报备系统。
消息来自一家奶茶店的老板。姓郭。三十岁出头。省城来的。在东河开了一年的奶茶店。生意不错。今天去派出所办了落户。
他一个人迁。但后续家属三个人的户口转过来。
+1（主户）。家属待迁。
张德厚在草稿纸上写下+1。然后又在下面加了一个括号。里面写：附3。
五点十四分。商业街又报来两家。一家炸鸡店。一家特产零售店。都是省城来的。各迁一户。合计四口人。
+4。
五点十九分。派出所户籍窗口今天最后一笔。下午四点五十分进去的。赶在五点下班前办完了。
一家三口。户主是工业园区的焊工。老婆在泡池区做保洁。孩子在东河九年一贯制学校读三年级。
+3。
张德厚把草稿纸上最后一个数字圈起来。拿起计算器。
之前的199,817。加四。加三十二。加四十六。加三十八。加二十二。加二十六。加一。加四。加三。
等于199,993。
差七个人。
他放下计算器。又拿起来。再算一遍。还是199,993。
墙上挂钟指向五点二十四分。今天再有回流的人口报备只能等物业管理的夜班了。通常晚上能报几户。但不一定马上入系统。
张德厚站起来。去倒了一杯热水。茶叶没换。还是原来的。又冲了一遍。其实泡不出什么味道了。但他没有心思换。
五点三十五分。物业夜班值班员发来消息。今晚有四户新入住。共八口人。但是系统只能在明天上午九点录入。今天已经过了窗口时间。
张德厚看着这条消息。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小字：\"明天一定二十万。\"
他放下笔。把今天的草稿纸夹在人口日增表后面。拿起表去陈石安办公室。
陈石安在办公室里看工地进度表。看到张德厚进来。把报表放下。
\"还差多少。\"
\"七个。\"
\"明天能到。\"
\"明天九点能录八个人。实际今天已经有二十万加一个人了。只是物业的夜班不能当天入系统。\"
陈石安接过草稿纸。看了一遍今天的数字。三十二个教师。四十六个产业工人。二十二个泡池区工作人员。都是新类别。
\"新增的五万人里。组成结构变了。\"
张德厚说。\"对。我把人口日增表重新做了一版。分成'高铁通车前'和'高铁通车后'两个阶段。\"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折好的A3纸。展开铺在陈石安桌上。
纸上画了两条曲线。
左边那条。高铁通车前。2027年6月到2027年10月。四个月。人口从八万涨到十万出头。增速比较稳定。每个月六千人左右。斜率不大。
右边那条。高铁通车后。2027年10月到现在。十一个月。人口从十万出头涨到二十万。月均增量近九千人。比通车前快了百分之五十。
两条曲线在\"通车日\"的位置形成转折。像两根斜率明显不同的线段。用直角尺量了一下。左边那根角度约二十五度。右边那根约三十八度。
\"斜率翻了不少。因为人口结构变了。\"
张德厚拿出另一张表。人口构成细分。
通车前。新增人口主要是三部分：高铁站建设工人和随迁家属、工业园区的产业工人、泡池区的旅游服务人员。本质上是在东河有工作的人。
通车后。新增人口分为六个部分。
第一部分：高铁站带来的通勤族。每天坐早班车去省城上班、晚班车回东河睡觉。
这一类人不依赖东河的就业岗位。收入是省城的水平。消费在东河。目前总数接近八千人。
第二部分：高铁新城一期交房后迁入的城市居民。不是来打工的。
是被房价和环境吸引来定居的。有退休的。有自由职业者。有三口之家。总数两万四千人。
第三部分：工业园区新招的产业工人。随着加工车间升级为食品工业园区、冷链仓库扩产、新能源配件制造企业入驻。
用工需求翻了将近两倍。总数接近一万人。
第四部分：学院教职员工。刚刚开始进入。目前只有三十二人。但按照学院规划。开学前要达到两百人以上。总数预计超过五百。
第五部分：为前面四部分提供服务的人。商业街商户、餐饮老板、物流配送员、家政、装修工。总数约八千人。
第六部分：随迁家属。不工作。跟着家人来东河生活的。老人、孩子、全职太太。总数约七千人。
六部分加起来约五万八千人。扣除自然流动和一些没有稳定居住的短期人口。实际新增常住人口约五万。
张德厚把表推到陈石安面前。
\"你看这个结构。通车前的人口是'工作在东河'的人。通车后的人口是'生活在东河'的人。\"
\"两类人的区别是什么。\"
陈石安想了想。\"前者会走。因为仅仅因为工作留不下来。后者不会轻易走。因为住下了。孩子上学了。户口迁了。\"
\"对。所以人口曲线的斜率变了。不是速度的问题。是结构的问题。新增的五万人里，超过六成是定居型人口。不是流动型人口。\"
陈石安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高铁站到站了一班车。出站口涌出一批人。有人在出站口打电话。有人拖着箱子去停车场。有人直接走进了商业街的奶茶店。
一个穿着高铁站工装的工作人员正在把出站口的指示牌重新摆放。牌子上的箭头指向两个方向：公交枢纽和商业街。
\"这班车里可能有明天会来东河落户的人。\"
张德厚说。\"每天都有。\"
他拿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叶水已经彻底没味了。他放下缸子。看着窗外。
九月的傍晚。天色暗得比以前早了。五点半太阳已经偏西。商业街的灯光次第亮起来。橘色、黄色、暖白。一家接一家。像一条发光的链子。
陈石安从窗边回来坐桌前。拿起笔，看着张德厚那张A3纸上的曲线图。
他在两条曲线之间画了一个箭头。箭头上写了一行字：\"从流动到定居。\"
张德厚说。\"我加了另外一个对比。东河的人口密度。每平方公里一千七百人。县城是三千。东河现在二十万人分布在120平方公里上。
县城二十万人集中在二十平方公里。东河的人口密度还不到县城的六成。但东河的土地利用率比县城高。\"
\"因为用地类型不一样。县城搞了很多房地产。东河的地大部分是产业用地、教育用地、基础设施用地。
住宅面积只占一小部分。密度低不代表发展慢。是不搞地产。\"
陈石安说。\"明天到了二十万之后，把这张图发给大家。\"
\"好。还有一个数据。二十万人口里，户籍人口十一万，流动常住九万。流动人口占比百分之四十五。
比全省乡镇均值高出二十个百分点。这说明东河的流动性很强。人来得多，说明机会多。\"
张德厚站起来。准备走。
走到门口又站住。
\"明天早上第一件事，我来办公室录入物业夜班的八个人。二十万。这个零碎数字等了整整两天。\"
陈石安说。\"好。二十万。明天告诉所有人。\"
张德厚出了办公室。走廊里脚步声渐渐远了。
陈石安拿起手机。打开人口管理系统。主页上的数字还是199,993。差七个。
他心里没有不踏实。七个只是没入库。实际上，二十万这个数字已经站住了。
新增的五万人里有通勤的白领、教书的老师、开奶茶店的老板、流水线上的技术工人、在妇保建档的孕妇、在操场上跳广播体操的小学一年级学生。
每一个人都在东河有自己的日常。不是过客。
夜色下来了。窗外商业街的灯光越来越密。路灯、店招、室内的灯混在一起。把整条街照得跟白天一样。
远处传来高铁进站的汽笛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