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埃尔梅伦的双生子
行至近前，达宁格舰长恪守礼仪，率先对着薇尔德公主躬身行礼，姿态恭敬有度，随后才用略微郑重的声音说道：“公主殿下，冒昧打扰。不知可否暂借斯特恩海姆子爵片刻时间，有要事相商？”
薇尔德公主神情温婉，脸上带着浅淡柔和的笑容，姿态谦和从容，仿佛她才是这里的主人：“达宁格舰长不必客气，您尽管安排便可。您是梅尔诺瓦号的最高长官，是此处的主人，我们身为访客，自当客随主便，无需拘束。”
“那么，失礼了……”
得到公主的应允，达宁格舰长再度躬身行礼，姿态端正恭敬，礼数周全。礼毕，他直起身，神色瞬间褪去方才面对王族的谦和，染上几分沉凝与无奈，抬手轻轻示意，带着方慕辰往后退开数步，彻底远离电梯口。
脚步刚落定，方慕辰便按捺不住心头疑惑，率先开口低声发问，语气带着明显的诧异与不解：“舰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布里吉斯的人怎么直接把这里给占了？”
从布里吉斯的缎旗、大大的地毯，到驻防的士兵、修理强袭机兵的整备士……不知道的人会以为梅尔诺瓦号隶属于布里吉斯皇家宇宙舰队。
达宁格舰长叹了口气，眼中满是无奈，嘴角更是扯出一抹苦笑。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近乎哀叹的疲惫：“少主，这件事，远比表面看上去棘手，不好处理。”
他微微侧目，瞥了一眼不远处静静伫立的薇尔德公主，才继续沉声解释：“这位公主殿下此次登舰的身份不是公开报备的军事观察团，而是实打实的布里吉斯王室外交使团。”
“外交使团？”方慕辰皱了皱眉，眼中满是不解，一时没能领会其中的关键差别，“有什么区别？不过是名义不一样。”
“区别、区别很大……”
达宁格舰长脸上的表情颇为微妙，是那种“我清楚是什么情况，但不知道怎么解释”的表情。他稍作沉吟，干脆利落地直接给了一个答案：“这一时半会解释不清。但少主，你只需要知道一点，那位公主殿下，她提出的所有要求，我们都不能直接拒绝。”
“一旦拒绝了，立刻就会引发两个王国之间的外交纠纷。布里吉斯掌握着大量对王国的投资、能源合作、军备贸易等核心项目。上面担心布里吉斯会全面撤回境内所有资本，彻底中断所有战略合作链路。届时，我们整个王国的经济、军备、民生都会遭受重创，损失无法估量。”
方慕辰心头猛地一震，神色立刻变得异常严肃：“那么严重？如果、如果她要……”
虽然方慕辰没有说具体的内容，但达宁格却第一时间理解了，面色彻底沉了下来：“真到了必要时刻，我们只能选择妥协，让渡……”
片刻之后，他又补上一句：“托林吉亚的入侵在即，我们根本经不起任何后方动荡和外交崩盘。只能、只能以大局为重……”
说到这里，两人一起沉默了。
——以大局为重。
简简单单五个字，从来都不是轻飘飘的口号，而是裹胁着无数隐忍、妥协与无奈的沉重枷锁。这四个字的背后，是不得不舍弃的底线、被迫退让的权益，是无数隐忍与牺牲，是身处时局之中，身不由己的艰难与桎梏。
方慕辰缄默不语，心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所有的疑惑、不甘与憋屈，最终都在这沉甸甸的现实面前，尽数归于沉默。
……
走出升降电梯，微凉的循环气流拂面而过，狭长的舰内通道顺着两侧的舱室向前延伸。两侧舱壁上嵌着柔和的冷白色灯带，一路铺出绵长的光影。
薇尔德公主步履从容，走在前方引路，纤细的身影在灯带明暗交错间缓缓前移，带着方慕辰穿过熟悉的舰内通道，最终停在了一扇镌刻着战术指挥徽记的厚重合金舱门前。
厚重的电磁舱门伴随着低沉的气闭声向两侧平稳滑开，宽大的战术会议室豁然展露在眼前。
这间战术会议室是梅尔诺瓦号舰上规格最高的会议室。舱内环绕着环形投影台，四周排布着一体化操控终端，墙面镶嵌着实时星域态势显示屏。平日里只有高层军官召开作战部署会议时才会启用。
此刻，战术指挥室内并非空无一人，早已提前有两人静候在内。
听见舱门开启的动静，指挥室内二人同时循声转头。在看清入内的是薇尔德公主之后，两人没有丝毫迟疑，立刻起身直立。
只见两人同步抬手，右手紧紧握拳，重重抵在自己左胸心口位置，动作利落规整，姿态恭敬严谨。
方慕辰跟随薇尔德公主迈步踏入战术会议室，目光下意识落在起身行礼的两人身上。他的瞳孔微微一缩，心底立刻闪过一丝明显的讶异。
眼前的两道身影身形相仿、身段匀称，眉眼轮廓、鼻梁线条乃至下颌的弧度都高度重合，像是从同一张精致范本里复刻而出，分明是一对长相几乎别无二致的双胞胎。
右侧穿着妖精制服的是个女孩子。她眉眼清浅柔和，鼻梁秀气，唇线干净，一张小脸玲珑精致，身形纤细单薄，看着格外小巧文静。
左侧穿着骑士制服的是个男孩子。他同样有着一张秀气精致的小脸，不过相比一旁的女孩，他的眉宇之间满是英气，带着少年特有的活力。
二人身形相仿、容貌高度重合，娇小清秀的样貌极具迷惑性。更重要的是，两人的年纪看起来都不大，也就十六岁上下的样子……
方慕辰骤然意识到，眼前这两位看起来比别扭男孩维顿还要小的双生子，就是另一架布里吉斯强袭机兵的骑士与妖精！
——布里吉斯现在那么缺人吗？这么小的孩子都要上战场！
他默默藏起心中的疑惑，不动声色地观察着。
薇尔德公主察觉到了方慕辰神色间转瞬即逝的讶异，唇角漾开一抹温和却藏着淡淡怅然的笑意，继续说道：
“他们出自埃尔梅伦家族，如您所见，是一对双生子。姐姐名为埃莉诺·温斯顿·埃尔梅伦，身旁是她的弟弟，卢卡斯·温斯顿·埃尔梅伦。”
她的目光落在双生子秀气的脸孔上，语气也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复杂：“他们是第二代基因调整人。依托精密的基因编辑改造，他们的智力、逻辑思考、判断力远超常人。同时，躯体的反应速度、极限体能、骨骼承压等身体素质更是惊人，天生就是适配强袭机兵的绝佳人选。”
话音稍稍一顿，薇尔德公主的声音低沉了些许，带出一丝无法逆转的无奈：“可这份得天独厚的天赋，是以寿命作为代价换来的。基因改造带来的先天缺陷无法根治，他们的预设生命周期，仅仅只有短短二十年。”
她的目光从双生子脸上移开，直视着方慕辰的双眼，随后补充了一句极具冲击力的事实：“而今天，恰好是他们的十六岁生日。”
短短几句话，让方慕辰心头又是一震，再度投向双生子的目光也随之多了几分怜悯和惋惜。
“好了，闲话就先到这里了，以后还有很多机会可以说。接下来我们言归正传，说正事。”
薇尔德公主微微敛去唇角浅淡的笑意，目光轻垂，褪去了方才闲谈的温和。她视线落于身前的方慕辰身上，语气平：“利昂卿，我必须提前向你澄清，布里吉斯王室从无染指你麾下的白骑士。此番我亲自登门，所求的也不是白骑士，更不是其背后的遗迹技术，或者是遗迹设备。”
话音微顿，公主殿下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声音中也同样多了几分无奈：“只不过利昂卿近期创下的战绩太过惊世骇俗，惊动了整个军部上层。军部那些守旧的老东西不仅固执而且贪婪，他们按捺不住自己的手，打算公然施压、强行夺取白骑士和遗迹设备。”
空气骤然陷入短暂的沉寂。
方慕辰一言不发，只是他原本沉静温润的面容，正一点点覆上浓重的阴荫翳眉眼间的寒意层层堆叠，脸色黑得近乎难看。
白骑士会引来布里吉斯的窥探，这件事本身不足为奇，要不然布里吉斯军事观察团也不会来到这里。但布里吉斯居然目前知道白骑士是依托遗迹设备都遗迹造物，这就有些微妙了。因为看到白骑士制造过程的人并不多，两架试作型白骑士更是完全出自雷姆整备长之手。布里吉斯的人是怎么知道的？
黑着脸的方慕辰很快就从脑海中找到了一个答案——间谍，梅尔诺瓦号上有布里吉斯的间谍！
薇尔德公主等待了片刻随后才继续缓声说道：“接下来说的，属于布里吉斯王室的机密，只不过初听的人都不会相信就是了。”
公主殿下的声音微微停顿。
“布里吉斯王室，自上一个纪元开始，就有着遗迹守护者的身份，同时还背负着守护人类世界，避免人类世界走向灭亡的使命。”
话音落下，薇尔德公主立刻注意到眼前黑着脸的斯特恩海姆子爵表情变得有点微妙，眼里也多了一种看到有人犯蠢、犯傻的嫌弃。
“纵然我们手握领先时代的遗迹技术，拥有绝对技术上的优势，可想要完成使命，仅凭一己之力远远不够。所以我们需要足够强大、足够可靠的同道者并肩前行。”
虽然不满方慕辰的目光，但薇尔德公主依旧继续往下说：“很早以前，斯特恩海姆家就在我们都观察名单上。你，也同样进入了我们都考核名单。历经战火的淬炼，你的考核已然圆满落幕——是当之无愧的满分通过。”
公主殿下的话语意蕴深远，全然不像是一国公主代表王室的常规交涉，反倒更像是一个背负千年宿命的神秘救世组织，在向合格的继承者抛出橄榄枝。
“所以……”
薇尔德公主正欲道出最终、也是最关键的核心条件，话音堪堪起头，一直静默凝神的方慕辰，忽然缓缓抬手，做出了一个暂缓的手势，打断了她的话语。
“怎么了，利昂卿？有什么问题吗？”
看到方慕辰忽然抬手打断自己的发言，薇尔德公主眉头轻皱，原本沉稳的语调里多了一丝细微的疑惑。她端正的身姿微微前倾，等待着方慕辰的问题。
“……我只是想先确认一下，”方慕辰斟酌了好一会，目光微微上浮的地落在身前仪态端庄、神色郑重的薇尔德公主身上，缓声问道，“公主殿下，你今天……应该没吃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吃坏肚子吧？或者……刚刚的战斗有没有磕到脑袋？”
——遗迹守护者、千年使命、长期考核、满分入选……
——这些内容，是会出现在宇宙纪元这种背景中的世界之中吗？
——你布里吉斯王室干脆自称精灵好了！
明明方慕辰自己才是这个世界里最不合常理的存在、最为奇怪的变数，是游离在世界规则之外的异常存在，但这丝毫拦不住他此刻内心的疯狂吐槽，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透着极致的荒谬与违和。
面对方慕辰满是质疑的目光和言语，薇尔德公主没有丝毫的意外，仿佛早已提前预判了他所有的反应。公主殿下的神色依旧平静从容，温婉的眉眼没有丝毫的变化，轻声说道：“利昂卿，我完全理解您心中的不解与困惑，也知晓这番说辞太过匪夷所思。但我以布里吉斯王室的名义向您发誓，我所言皆真，没有一句戏言。”
她微微抬眼，澄澈的目光直直看向方慕辰，坦荡而真诚。
不过，薇尔德公主郑重其事的表态没有任何作用，方慕辰反而因为心中底不断上涌的荒谬感而翻起了白眼。同时，他的表情管理也有些没绷住，怀疑、无奈、离谱，尽数出现在了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