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黄梁一梦
八戒将掉在地上的炊饼捡起来,在袖子上擦了擦。
沙僧皱着眉头,似乎在思索什么深奥道理。
悟空抱着金箍棒,金睛满是复杂。
而玄奘低下头去,将念珠拨得飞快。
周驿丞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道长,”她轻声说,
“董双成想问你,为何不以真面目示人?
莫非是怕西梁女国的百姓,瞧见了真容,也像女王缠着圣僧那般,缠着你?”
三分调侃,三分试探,还有三分连她自己都说不清。
嘟嘟~
“周驿丞说完了?”道人面上看不出任何波澜。
周驿丞颔首。
“那贫道便答你。”
竹杖抬起,在空中虚虚一点。
清光荡开,李晏的面容渐渐变化。
眉眼,再是鼻梁与嘴唇的轮廓。
明明变化不大,给人的感觉却判若两人。
原先那张脸,像个寻常道士,扔在人堆里便找不着了。
如今呢?
鼻梁挺秀,唇线分明。
脸上不见丝毫雕琢痕迹,感到浑然天成的清隽。
看着他,好似不沾尘埃,不染凡俗一般。
偏偏那双眼睛里,又含着几分人间烟火气。
仿佛,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
看众生也还是众生。
当啷!
降妖宝杖掉在地上,老沙浑然不觉。
八戒发出含胡不清的声音。
悟空没有惊讶。
毕竟,猴子见过李晏的真容。
可金睛中还是浮起了笑意。
而玄奘呢?
想起昨夜在女王寝殿中。
对方说他的眼睛好看,生得清俊。
嘴上谦辞,心里未必没有几分自得。
一瞬间,玄奘心中翻涌无数念头。
“天老爷!”院外,赤膊的年轻女子惊呼不已。
她本已走了,却又折回来,想给圣僧送一篮刚摘的桂花。
站在驿馆门口,竹篮掉了,桂花撒地。
她浑若未觉,只是盯着李晏的脸,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这、这、这是道长?”
“怎么、怎么变了个人似的!”
原本散去的妇人三三两两又聚了回来,挤在驿馆门口,伸长了脖子往里张望。待
吸气惊呼,还有议论声音,响成一片。
“我的娘咧,这是人还是神仙?”
“废话,道长本就是神仙!”
“可昨日道长不长这样啊?”
“神仙都会变化之术,你懂什么!”
“这模样,这模样,,比圣僧还俊哩!”
说这话的是个年轻女子,话一出口便知失言了,连忙捂住嘴,脸颊涨得通红。
旁边的妇人们哄笑起来,七嘴八舌。
“可不是嘛!圣僧虽然也俊,可跟道长比起来,就像,就像,”
“就像月亮跟太阳搁在一块儿,不一样哩。”
“你这般说倒也对。圣僧是宝相庄严,让人不敢亵渎。道长是让人,让人,,”
“让人想多看几眼,对不对?”
“呸!就你嘴贫!”
妇人们笑闹成一团,胆子也渐渐大了起来。
赤膊的年轻女子泼辣极了,双手叉腰:“道长!你这般人物,早说嘛!
要是你先入宫,咱们女王陛下哪还瞧得上圣僧?
没准儿这会儿已经拜堂成亲,当了咱们西梁的王夫了!”
八戒一口气没上来,呛得连连咳嗽。
沙僧刚捡起降妖宝杖,手一抖又掉在地上。
连悟空都瞪大了金睛,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兄弟!这些年,头一回见有人敢这般调戏你!”
玄奘的脸涨得通红。
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反倒是李晏本人,面上看不出什么波动。
“贫道是方外之人,不求姻缘。”
那赤膊女子被他这般一看,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挠了挠头。
“道长莫怪,我就是嘴上没把门的。不过道长这般人物,放在哪里都是祸水。
亏得你平日里藏得严实,不然这一路上,怕是比圣僧的麻烦还多咧!”
李晏没有接这话。
竹杖往地上轻顿,面容清光敛去,又变回了平平无奇的脸。
其间,更显得方才惊鸿一瞥的弥足珍贵。
妇人们兀自舍不得移开视线,仿佛多瞧几眼,便能将那片刻的惊艳刻进骨子里。
赤膊的年轻女子当先回过神来,拍着大腿嚷道:“道长!你这是做什么?
好好的神仙模样不给人看,偏要扮成个寻常道人。
莫不是怕咱们西梁女子瞧见了,夜里睡不着觉?”
妇人们哄然大笑附和。
“道长这般人物藏在凡尘里,简直是暴殄天物。”
“若是道长早露真容,西梁女国的门槛怕都要被提亲的媒人踏破了。”
还有的干脆扯着嗓子喊,
“道长你收了神通罢!再让咱们多看两眼,便是明日下地干活也有气力些!”
李晏立在这片喧嚣之中,面色如水,波澜不兴。
“诸位施主,容貌不过皮囊,与田间草木无异。
草木有荣枯,皮囊有美丑,皆是天地自然之理,不值得这般大惊小怪。”
扫过院中妇人,“今日圣僧便要启程西行,诸位若有心意要表,不妨趁早。”
这话一出,妇人们才想起正事来,纷收了嬉笑之色,朝玄奘围拢过去。
捧上炊饼,递过新纳的布鞋,合掌拜谢,眼眶泛红。
周驿丞始终站在桂花树下,一步未动,面上挂着得体的浅笑。
可若有人仔细观察,便会发现那双眼睛里渐渐浮起了一层薄雾。
白日里八面玲珑的驿丞不见了。
站在树阴下的,是被突如其来的记忆搅乱了心湖的女子。
董双成的记忆好似山巅积雪,清冷孤高,万年不化。
周瑶呢?
如同子母河水,温热绵长,日夜流淌。
“周驿丞。”
李晏不知何时走到了面前,将她从恍惚中拉了回来。
周驿丞抬头,对上那双沉静眼睛。
心头一跳,连忙垂下眼帘,拱手道:“道长有何吩咐?”
“贫道观驿丞面上气色,似乎心中有结。”
李晏的声音恰好只有两人能听见,“可是为昨夜之事?”
周驿丞终究没有否认。
指了指驿馆旁的一间茶室,道:“道长若是不嫌简陋,可否?”
李晏颔首。
茶室陈设简朴。
一张老榆木茶桌,两把竹椅,壁上挂着一幅泛黄的山水画。
画中笔墨疏淡,意境却颇为悠远。
周驿丞亲自执壶沏了两盏清茶。
“道长,”她嗓子有些发紧,“我今日醒来之后,脑子里便像是住了两个人。
一个是周瑶,西梁女国的驿丞,自幼父母双亡,蒙先王收留,在驿馆中长大。
与陛下情同姐妹。
另一个是董双成。
王母驾前捧剑侍女,西昆仑玉山十二剑之首。
修行数万年,见过太乙散仙在情劫中灰飞烟灭。
也见过大罗金仙为一段因果轮回百世。
剑道通明,心境如霜,从不曾为任何人动过半分凡念。”
说到这里,她笑了一声,含着自嘲。
“可是道长,这两个人的记忆在我心里打架,谁也不让谁。
周瑶觉得董双成太冷,不近人情。
董双成觉得周瑶痴执,可笑可怜。可偏偏,”
抬起头,眼中薄雾终于凝实。
“偏偏她们两个,如今都放不下同一个人。”
李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西梁本地的土茶,略带苦涩,回味却有几分甘甜。
放下茶盏,瞧在周驿丞面上,没有回避,也没有闪躲。
“周驿丞说的是贫道?”
周驿丞握紧了茶盏。
“道长何必明知故问?”
她又道:“我看见五行山下,道长以一己之力撼动灵山,证道大罗。
道长这一路西行,逢妖降妖,遇魔除魔,却不居功,不显山露水。
明明有翻江倒海之能,偏偏要将自己藏在这么一个,”
伸手在李晏面前比划了下。
“平平无奇的皮囊里。”
“所以?”李晏静静地看着她。
周驿丞深吸一口气,将茶盏搁在桌上,双手交叠在膝前,姿态端正。
“董双成想问的是,道长既然不为名利权情,那究竟图什么?”
“周驿丞呢?”李晏反而问道,“周瑶想问什么?”
周驿丞一愣。
眼中的雾气翻涌了片刻,化作一声叹息。
“道长昨日在驿馆中与我说的那些话,替西梁百姓做的事,
究竟是因为慈悲为怀,还是,还是因为?”
李晏替她说了出来:
“还是因贫道看出了根脚,想借你之手,与王母一脉结个善缘?”
周驿丞垂下眼帘,点了点头。
清冷与温婉,在这一刻交织在一处。
他望向窗外。
院中,妇人们已经渐渐散去,只留下几个还在与玄奘话别。
悟空将金箍棒横在膝头,拿草茎逗弄一只不知从哪儿飞来的蜜蜂。
八戒倚在廊柱上打盹,口水拖了老长。
沙僧在井边打水。
“周驿丞。”李晏收回目光,声音如常,“贫道且问你,你做了多少年驿丞?”
周驿丞一怔,答道:“十二年了。”
“十二年里,迎来送往多少过客?”
“记不清了。”周驿丞想了想,“少说也有数千人罢。”
“其中有几人是真心待你的?”
这一问来得猝不及防。
周驿丞愣在当场,半晌答不上来。
“驿丞这个位置,说来清贵,却是尴尬。”
李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过往官差将你当下人使唤,西梁本地的百姓敬你三分,却也远你三分。
你是官,他们是民,中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
你在这驿馆中做了十二年,迎来送往数千人,有几人记得你姓周名瑶?
又有几人知道你父母双亡,是蒙先王收留才活到今日?”
周驿丞呼吸急促了几分。
、“陛下待你好,是因为自幼一起长大。
可情谊再深,也隔着一道君臣之别。
你心中有多少话,是不能跟陛下说的?”
周驿丞紧了膝头的衣摆。
李晏将茶盏搁在桌上,声音里多了些许温度,
“周瑶其实想问,这十二年来,终于有一个人既不把你当驿丞使唤。
也不把你当臣子客气。
只是将你看作一个寻常人,与你说几句话,担几分寻常事。
想知,这份心意是不是真的?”
周驿丞肩膀颤抖起来。
十二年驿丞的女子,早就学会了在人前不落泪。
可眼里翻涌的情绪,却是显而易见。
此时此刻。
窗外传来八戒鼾声,悟空嬉笑声,沙僧打水发出辘轳音。
呼~
眼中的雾气吹散了些许。
“道长。你还没有回答董双成的问题。”
“不急。”李晏起身来,“她的问题,须得自己来答。”
周驿丞一怔。
李晏取出一物,搁在茶桌上。
一枚核桃大小的琉璃珠,通体透明,内有烟霞流转。
可见其中山川河流,人物花鸟。
“此物名为黄粱珠。”
李晏道,“贫道早年在南赡部洲游历,偶遇一位异人,以此物相赠。
珠中自成一方幻境。
入梦者可在其中经历一世悲欢离合,醒来时却只过了一炷香的工夫。”
周驿丞盯着那颗琉璃珠,眼中闪过警惕。
董双成的记忆告诉她,这类能引人入梦的法宝,多半与心魔有关。
用得好是渡人的筏,反之,便是害人的刀。
“道长这是要?”
“周驿丞心中有两桩放不下的事。”
周驿丞脸颊微微发热。
“这枚黄粱珠,可让周驿丞在梦中将这两桩事各经历一遍。
醒来之后,问题心中自有答案。”
周驿丞拿起那颗琉璃珠,珠身微微发烫。
透过琉璃壁看去,山川河流在烟霞中若隐若现。
依稀能辨认出一座巍峨宫殿,和条西去大道。
“梦中之事实非真实,即便经历了,醒来也不过是一场空。这有何用?”
“周驿丞此言差矣。”
李晏负手而立,“《道枢》有言,梦者,魂之游也。
魂游则神全,神全则真见。
凡人以为梦是假,醒是真。
殊不知人生一世,何尝不是大梦一场?
真假并非梦醒之间,在乎心之所悟。”
他又补了一句:“况且,周驿丞如今心中有两世记忆。
周瑶与董双成,究竟谁是真,谁是假?
若周瑶是真,董双成的万年修行便是一场梦么?
反之,周瑶这十二年驿丞生涯便是虚度了么?”
周驿丞浑身一震。
李晏走到院中,在桂花树下站定。
悟空从树上探下头来:“兄弟,你跟那驿丞说了什么?俺老孙瞧她脸色忽红忽白,莫不是?”
“?”李晏仰头看他。
猴子龇牙一笑,将草茎啐在地上:“莫不是她当真瞧上你了?”
李晏没有理会猴子的调侃。
望向茶室方向,可见周驿丞将黄粱珠贴在额前。
珠中烟霞弥漫开来,将整个人笼罩其中。
“大圣。”李晏急道,“准备启程。”
悟空一愣:“现在就走?不等她醒来么?”
“等她醒了,只怕就走不成了。”
悟空金睛中精光一闪,似乎明白了什么。
从树上翻身而下,一把揪起还在打盹的八戒,又一脚踢醒了倚在墙角的沙僧。
玄奘在院门外与最后几位妇人话别。
听见动静回过头来,面上露出疑惑之色。
“道长,可是出了什么事?”
“无事。”李晏走到玄奘面前,
“法师,该上路了。西梁女国这一难已了,再耽搁下去,只怕节外生枝。”
玄奘虽不解其意,却也从李晏的语气中听出了紧迫。
合掌朝那几位妇人深深一礼,道了声阿弥陀佛,便回禅房收拾行囊去了。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取经一行五人便收拾停当,出了驿馆后门。
沿一条小巷往西城门而去。
出了西城门,眼前便是一片荒野。
子母河在远处闪着粼粼波光,两岸芦苇青青,偶有几只白鹭掠水而过。
官道两旁是大片大片的桑田,桑叶肥厚,绿油油地铺展开去,一直延伸到天边。
玄奘骑在白马上,回望西梁国都巍峨的城墙,心中百感交集。
昨夜在宫中那一幕幕,犹在眼前。
“师父。”八戒扛着钉耙走在马旁,仰头问道,“咱们这就走了?通关文牒还没盖印呢!”
“太师昨夜已盖好了。”
玄奘从袖中取出通关文牒,翻开扉页,上面端盖着西梁女国的国玺大印。
大印旁还压着一枚小小的私章,刻的是西梁女王御笔六个字。
笔迹纤细,不似国玺那般庄重,多了几分女儿家秀气。
玄奘看着那枚私章,手指在字迹上拂过,面色复杂。
悟空走在最前头,金箍棒扛在肩上,东张西望,实则将四周动向尽收眼底。
见队伍渐渐远离了城池,这才放慢脚步,退到李晏身旁。
“兄弟。”猴子密语传音道,“你方才说等她醒来便走不成了,是什么意思?
那董双成好歹也是王母驾前的剑仙,总不至于翻脸罢?”
“若是董双成,自然不会。”
“嗯?”悟空金睛一凝,“你是说……”
“如今醒着的,是周瑶。”
李晏望了一眼西梁国都。
“董双成修行数万年,心如冰雪,纵然动了凡念,也懂得克制。
可周瑶不同。
她只是一个凡间女子,做了十二年驿丞,见惯了迎来送往,却不曾见过一个肯替她担事的人。”
李晏收回目光,竹杖点在官道上,笃笃不已。
“七情六欲,极难算尽。”
悟空挠了挠腮帮,将这句话咀嚼了片刻,笑了:
“兄弟,你是怕她醒来之后,抱着你的腿不让你走?”
猴子笑得更欢了,拿金箍棒敲着地面,唱起小曲来:
“情网恢恢,疏而不漏,困住了剑仙,也困住了道...”
“大圣。”
李晏淡淡道,
“你若再多唱一句,贫道便将你当年喝醉然后....之事,写成话本。
送到翠云山给牛魔王瞧瞧。”
悟空笑声戛止。
身后传来八戒幸灾乐祸的闷笑。
而此时的西梁国都驿馆。
茶室之中,周驿丞伏在茶桌上,额前贴着琉璃珠,呼吸绵长。
烟霞将她整个面庞笼罩在内,透过琉璃壁看去,
眼皮微跳,唇角时而扬起抿紧。
偶尔露出一丝苦涩的笑。
唰!
周驿丞的神魂整个被吸了进去。
她发现自己站在王宫偏殿的门前。
里面传来女王轻柔的声音,玄奘急促的呼吸。
门就在眼前。
只要推开,昨夜的一切便会重演。
可她没有推。
偏殿里的声音像是隔了一层水幕。
片刻后,殿中传来女王一声啜泣。
紧接着是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忘忧兰的香气从门缝里渗出来,幽渺渺钻进鼻孔。
周驿丞只觉得心头一颤。
想冲进去。
可无论如何也迈不动那一步。
不知过了多久,偏殿的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女王走了出来,面上泪痕未干,衣襟微乱,鬓角散落几缕青丝。
她看见周驿丞站在廊下,一愣,随即露出坦然。
“周瑶。朕不后悔。”
女王没有等她回应,径自朝寝殿走去。
“告诉太师,明日早朝免了。朕要拟一道旨意。
册封圣僧为西梁国师,留在宫中参赞国政。”
“陛下!”周驿丞终于找回了声音,“圣僧他……”
“他应了。”女王打断她,唇角扬起一抹明媚笑容,“他没有说一个不字。”
周驿丞眼前一阵发黑。
画面陡转。
西梁国都的街巷披红挂彩。
家家户户,门前悬着大红灯笼,上面贴着金纸剪成的双喜字。
百姓们挤在街道两旁,伸长了脖子往王宫方向张望。
面上既有好奇,也有兴奋,还有几分隐隐的不安。
周驿丞站在驿馆门前,身上已换了一身崭新的官袍。
太师特命尚衣局连夜赶制的,用的是上好的蜀锦,绣着云雁补子。
比驿丞的补子高了一级。
昨日女王颁旨,擢升她为礼部侍郎,专司圣僧留驻西梁一应礼仪事宜。
她从五品的驿丞,一跃成了正三品的侍郎,满朝哗然。
可女王在朝堂上只说了:“周瑶是朕的肱骨之臣。”
众臣便再无异议。
谁都明了周驿丞与陛下的情分,也看得出来,陛下铁了心要做的事,拦不住。
周驿丞站在驿馆门口,看着满街的红灯笼,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周大人。”
回过头,看见玄奘从驿馆中走了出来。
一身御赐的袈裟,以金线绣边,大红缎面。
衬得他整个人都多了几分人间富贵气。
可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迷惘。
“圣僧。”周驿丞拱手行礼。
玄奘走到她身旁,仰头望着满街的红灯笼:
“贫僧自幼出家,从未想过有一日会穿上这般颜色的衣裳。”
周驿丞轻声道:“圣僧若是不愿,何必勉强?”
玄奘摇了摇头。
“贫僧没有勉强。昨夜,昨夜在偏殿中,陛下问贫僧愿不愿留在西梁。
贫僧本想回绝,可话到嘴边,却想起了金山寺的钟声。”
周驿丞微偏头。
“贫僧自幼在金山寺长大。
寺中有口大钟,清晨鸣一百零八响。
暮时再鸣一百零八响。
声音还能传出数十里远。
贫僧在寺中做了多年和尚,从未觉得有什么特别。”
玄奘说到此处,浮起一抹遥远追忆神色,
“可昨夜,贫僧忽地发现,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起过钟声了。”
周驿丞兀自静听。
“贫僧离了长安,一路西行,遇妖遇魔,九死一生。
所有人说贫僧是为取经而活。
贫僧自己也这般以为。
可昨夜陛下问贫僧愿不愿留下。
我心里率先冒出来的,竟然是~那钟声,不听也罢。”
说到最后几字,声音已然不可闻了。
周驿丞垂下眼帘,望着鞋上一片红碎纸。
“圣僧。你是为了西梁百姓才留下的,还是为了...”
良久。
街上的百姓散去了大半。
整条长街成了一片暖红。
“贫僧不知。”他终究说了实话,“也许,都有罢。”
周驿丞朝玄奘一礼,朝王宫走去。
画面再转。
册封大典定在谷雨之后。
太师亲自操持,将王宫中闲置多年的东宫修缮一新,改作国师府。
朝中百官虽各怀心思,面上却皆是一派恭贺。
西梁立国三千年,从未有过男子入朝为官的先例。
更遑论以圣僧之尊,御弟之名,兼领国师之职。
可如今呢?
女王乾纲独断,群臣纵有异议,也不敢在明面上发作。
好在,子母河的阴脉恢复得很快。
解阳山上,落胎泉涌出了清水。
西梁女国的百姓不必再受妖仙的盘剥。
她们都说,乃圣僧带来的福泽。
可。
唯有周驿丞知晓,妖仙是道人与悟空降服的。
可那几人,早在玄奘答应留下来,便离开了西梁。
临行前。
李晏来驿馆与她道别。
周驿丞记得自己站在驿馆门口。
望着那道青袍渐远而去,心中莫名涌起冲动,想追上去说些什么。
终究。
她没有追。
她乃西梁女国的驿丞,三代老臣之后。
万万不能也!
直到。
册封大典的前一夜。
女王将周驿丞召入寝殿。
殿中烛火摇曳,纱幔低垂。
女王披散青丝,坐在榻边,捧着一卷《道德经》,怔怔地盯着空中。
“周瑶。”女王轻声唤她,“朕心里有些慌。”
周驿丞在女王身旁坐下,像儿时那样,握住了对方的手。
“朕自幼便想做一件,完完全全属于朕自己的事。”
“二十多年来,终于想明白了。
朕要与一个人相伴,以寻常夫妻之道。
清晨醒来,枕边有人呼吸。
用膳之时,他替朕夹菜。
夜深了。
他能在灯下陪朕读书。
朕说的每一句话,他皆是认真听着,并未如百官那般,为了揣摩圣意。
只是想听而已。”
周驿丞握紧了她的手。
“陛下,明日便是册封大典了。”
女王点头,眼中泪光闪动。
“是啊,明日便要成真了。
可朕还是怕。
他留下只是一时心软。
日后,会不会后悔?”
“陛下,臣斗胆问一句。”
“?”
“圣僧答应留下来时,可曾犹豫过?”
女王叹了口气。
唉~
“他在偏殿中盘膝坐了一夜,朕陪着他。
直到。
天快亮,他才睁开眼,对朕说了一个字。
好。”
“那便是了。圣僧是何等样人?
十世修行的好人,唐王亲封的御弟,万里迢迢西行取经的取经人。
这般人物,若是心中不愿,便是一国相赠也不会多看一眼。
能说出一个好,便说明其是认真的。”
女王听了这话,眼中的不安渐散,化为柔笑。
“周瑶。”她说,“朕谢你。”
册封大典如期举行。
王宫殿宇之间铺开了红毯,从宫门一直到正殿。
两旁立着执戟的殿前武士,冠上簪着朱缨,甲胄发亮。
百官肃立丹墀之下。
太师白发苍苍,手捧金册立在御阶之侧。
钟鼓齐鸣,礼乐大作。
玄奘身着御赐袈裟,手持九环锡杖,从红毯尽头走来。
引得百官侧目。
他面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眉头微蹙着。
女王端坐在九龙椅上,头戴冕旒,身着朝服,腰佩玉剑。
晨光从殿顶天窗倾下,照得胭脂愈发嫣红。
随后。
太师展开金册。
“西梁国主敕曰~
兹有东土大唐圣僧三藏,德行高洁,学问渊深。
不远万里西行取经,途经我国,与朕相得甚欢。
今特册封为西梁国师,开府仪同三司,入朝不趋,赞拜不名。
钦此!”
玄奘躬身接过金册,九环锡杖顿地,锡环叮当生响。
“贫僧领旨。”
满朝文武躬身:“恭贺国师!”
周驿丞站在百官之中看去,玄奘侧脸泛起一圈金边。
渐渐得。
她生出奇怪感觉。
仿佛这一切本不该是这个模样。
典礼过后,女王在偏殿设宴,只请了太师,周驿丞等数位近臣作陪。
玄奘坐在女王身侧,执箸夹了一块素鹅,放入女王碗中。
“陛下请用。”
女王抿嘴一笑,夹起来小口吃了。
那笑容里,显而易见乃寻常女子之喜涩。
太师在旁看着,泪光莹莹,举杯道:
“老臣活了这把年纪,从未见过陛下这般欢喜。圣僧,”
“太师。”女王嗔怪地打断,“该叫国师了。”
太师连忙改口,自罚一杯。
满座皆笑。
周驿丞也跟着假笑起来。
散席之后,她独自走出偏殿,沿着宫中的玉石小径踱步。
不知走了多久。
一抬头。
发现自己走到了御花园深处。
园中种着一片梅林。
花期已过。
枝头只剩下虬曲老干。
“周大人。”
周驿丞回头,看见玄奘站在梅林外,双手合十,朝她颔首。
“国师。”周驿丞拱手还礼。
玄奘走入梅林,在一株老梅下站定。
仰头望着枝干,周驿丞站在身后,看不见他的表情。
只听他道,
“周大人,贫僧有一事相求。”
“国师请讲。”
“贫僧想请周大人明日随贫僧去一趟解阳山。”
玄奘转过身来,面色认真,
“听闻那落胎泉是李道长与悟空出手疏通。
贫僧想去看看泉眼是否畅通。
顺道看看附近的百姓。”
“此事不难。下官明日便安排车马。”
玄奘合掌道谢,转身要走,却被周驿丞叫住了。
“国师。”她犹豫了片刻,还是问了出来,“你当真放下了么?”
玄奘脚步一顿。
“贫僧不知。”
他还是这般回答,“想来想去,想得头疼。到最后贫僧发现,这些都不重要。”
“什么才重要?”
玄奘低头,看了看手中握着的果师玉章。
“贫僧这一生,做了许多事。
唐王认作御弟,贫僧应了。
观音菩萨点化取经,贫僧即踏上了西行之路。
唯有这一桩,”
说话间,握紧了玉章。
“是贫僧自己选的。”
周驿丞看着玄奘消失在梅林尽头,心头复杂无比。
画面在这一刻开始流转,如走马灯一般飞掠而过。
玄奘在国师府中参赞国政,与女王商议子母河水患的治理之策。
他翻阅古籍,走访民间。
将西行路上学到的水利之法倾囊相授。
...
玄奘与女王在偏殿中挑灯夜读,论《道德经》与《金刚经》的异同。
说到妙处,女王拊掌而笑,玄奘也弯了唇角。
...
解阳山上,如意真仙被安顿在落胎泉旁的石洞中。
那牛妖灵智大损,如五六岁孩童般懵懂。
玄奘隔数日便上山探望,教他认字说话。
西梁百姓起初避之不及。
渐渐有人壮着胆子上山送些衣食。
再后来,便有妇人自发轮流上山照料,分文不取。
子母河的阴脉也随之,越发旺盛,两岸桑田连年丰收。
百姓脸上多了笑容。
街巷炊烟比往年粗了几分。
‘这是国师带来的福泽。’
‘陛下仁德感动了上天。’
可周驿丞知晓都不是这些原因。
这背后有太多看不见的手在暗中操控。
冬去春来,寒暑易节。
西梁国都的街巷里。
再无人记得那日,有个道士在驿馆门前露了真容,惹得满街妇人惊呼。
她们只记得国师府的素斋做得极好。
每月初一十五,国师亲自在府门前施粥。
里头有红枣莲子,热腾腾一碗下肚,能暖到心里去。
周瑶站在驿馆二楼的窗前,摸了摸鬓角,触到一缕白发,怔了怔。
旋即,下楼。
厅堂里堆着几摞文书。
子母河上游三处堤坝决了口,下游七个村子淹了大半,死了几百妇人。
数百亩桑田泡在泥水里。
地方官递了急报上来,太师派人送了一份到驿馆,请周大人参详。
周瑶翻开急报,掠过一行行触目惊心的数字。
面上没什么表情,提笔蘸墨,在急报末尾批了四个字,开仓放粮。
六年了,这样的急报她批了不下数十份。
蝗灾,旱灾,水患,瘟疫...一拨刚走,一拨又来。
百姓脸上笑容越少,街头巷尾的炊烟愈细。
有人开始私底下议论。
‘这些灾祸是国师带来的’
‘一个和尚,不守清规戒律,留在女儿国做什么国师?’
‘这是犯了天条,老天爷在降罪呢。’
周瑶听着这些话,也不搭腔。
照例寅时起床,处理公文,巡视各处,直到亥时才歇下。
有时候,她自己都分不清,支撑身体的究竟是周瑶,还是董双成?
“周大人。”
周瑶回头。
玄奘站在厅堂门口。
一件旧袈裟,袖口磨出了毛。
九环锡杖提在手中,锡环缺了一枚,走起路来不再叮当。
整个人皮肉还在,精气神却已消磨了大半。
“国师。”周瑶拱手,“可是为上游堤坝的事?”
玄奘点头,坐了下来。
他下意识地扶了一把腰。
~前年抢修堤坝,落下了旧伤。
“贫僧刚从上游回来。三处决口已堵上了两处,还剩一处,水势太急。
百姓们下不去桩。
还需三千石粮食,五百根木桩,两百领草席。”
周瑶提笔记下。
“国师可有与陛下商议?”
玄奘垂眸。
“陛下说国库吃紧,让贫僧自己想办法。”
“臣这边还有些节余,先挪过去应急。”
周瑶搁下笔,“国师,有一句话,臣不知当不当讲。”
玄奘眼窝深陷,布满血丝。
“但讲无妨。”
“国师有多久没与陛下好好说过话了?”
手指在膝头蜷着,玄奘默然。
傍晚时分。
周瑶入宫送文书。
走过御花园,远远听见一阵琵琶声。
弹的《霓裳》。
曲调本该欢快,却断续不已。
时不时错一两个音。
周瑶在梅林边站定,循声望去。
女王坐在亭中,怀抱一把琵琶,青丝散落肩头,未戴冠冕。
穿了一件长裙,夕阳照在脸上,胭脂也遮不住憔悴。
“陛下。”周瑶上前行礼。
女王停了拨弦,笑了一下。
“周瑶,你来得正好。朕新谱了一支曲子,你听听。”
周瑶在亭中坐下。
曲声从弦上流出,乃慢板也,调子低沉极了。
曲罢,女王将琵琶搁在膝上,望着亭外。
“周瑶,你还记得先王在世时,御花园里种了多少株梅树么?”
“回陛下,三十六株。”
“如今还剩几株?”
周瑶默了默。
“九株。”
“这些年,梅树死了二十七株,桑田淹了八千亩,百姓死了上万余口。
朕登基那年,国库有白银四百多万两。
如今,不到十万。”
她转过头来,“朕是不是一个无能的君主?”
“陛下。”周瑶起身正色,“天灾非人力所能及。
若非陛下与国师这些年殚精竭虑,西梁女国的损失只怕远不止此数。”
女王嘴唇颤抖,终是挥手示意对方离去。
哗啦啦~
竹杖在水幕上一拨,方寸之间的景象便荡开来。
李晏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悟空蹲在旁边一块凸岩上,一眨不眨,盯着水幕。
半晌。
“兄弟,这黄粱珠里的景象,到底是真是假?”
“梦中真,醒时幻。”
李晏淡淡道,“但梦中人所历的悲欢离合,却是半分不假。”
八戒两只耳朵耷拉,看得眼眶发红。
这呆子平日里没心没肺,这会儿却难得安静。
沙僧盘膝坐在一旁,面色沉凝,一言不发。
而玄奘却是离得远远的。
此时此刻。
水幕之中,西梁国都乃深夜。
王宫偏殿里烛火通明,玄奘与女王相对而坐。
面前摊着一摞文书。
两人都瘦了许多,却还强撑着精神。
女王提笔在文书上批了几行字,揉了揉额头。
“国库的存粮已不足十万石。
前月蝗灾刚过,上月又是瘟疫。
这月又发了大水。
御弟哥哥,你说,这是不是天意?”
“陛下何出此言?”
“朕登基之时,太庙占卜,得了上上大吉。
太师说朕是西梁立国以来最有福气的君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