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意念崩塌
刘念安悬在半空中,握着枪杆低头看向下方那张扭曲的脸,铜色的瞳孔在昏黄的光线中亮得吓人。甲虫影子的触角微微摇晃着,像是在感知空气中最细微的波动。
封于修并没有死去,他知道自己的能量强度,只要他对自己存在的坚信还在,对于求生的意志不松懈,他就只能被削弱,无法被杀死。
“你知道你师父,黄禅道成仙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吗?”刘念安的声音不大,但在场的每一个人,包括那些鬼魂,都听得一清二楚。
封于修的灵体猛地一颤。
“黄蝉道成仙那天,我就在现场。”刘念安不疾不徐地说,像是在讲一个与眼前战斗毫无关系的故事:“他也变成了你这幅鬼样子,但他成功飞升了。”
他停顿了一下,枪尖往下压了压,封于修的灵体被压得往下一沉,莲台上的八个童男女触手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哀鸣。
刘念安说:“你可以相信,也可以不相信,他在硫酸池里面消耗掉了自己的肉体,用最残忍的方式,让几个女子陪葬。他承受了这种痛苦。”
“或许可以说痛苦才是他成仙的真正法门,只有无尽的疼痛才能让灵体时刻保持清醒,只有清醒才能维持灵体的存在,即使在肉身陨灭的情况下,他依然知道自己的目标和方向,所以才能飞升成功。”
“但现在看来,你火解的过程十分轻松吧?你舍弃了最重要的痛苦,所以才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在这山洞里乱窜。”
“不可能!”封于修尖声叫道,声音像是碎玻璃刮在石板上,“黄禅玉亲口对我说的!痛苦不是必要的,过程才重要!”
“那你可就上当受骗了,”刘念安一字一顿地说,“从头到尾,她都没有告诉你,烈火中不会感到痛苦,因为他们的心已经超越了肉身。你害怕痛苦,选择了逃避,而她正好利用了你这种恐惧。”
枪尖又往下压了半寸,封于修灵体核心的裂缝中开始溢出黑色的光,那是怨气在溃散,是灵体即将崩解的前兆。
“你觉得自己很强大?”刘念安的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了一个几乎可以算作是微笑的表情,“你确实很强大。你比鬼王强多了,你是我见过的最强的厉鬼。“”
“可厉鬼依然是厉鬼,厉鬼永远也成不了仙,你只是变成了一个比普通厉鬼更高级的厉鬼,被一个你信任了很多年的人利用完之后困在这座山洞里,唯一的作用就是帮她除掉我们。”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只有封于修能听到。
“但现在这个作用也没有达到。”
封于修的灵体裂开了。
不是被枪尖劈开的,而是从内部崩塌的。刘念安最后那句话像是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了封于修灵魂最脆弱的地方。
他成仙的执念和付出,全部建立在师姑黄禅玉编织的谎言之上。
他在尸油里封住五感、剥夺六识、忍受死气侵蚀身体的漫长痛苦,用八个孩子为自己铺路,他以为自己在走的是一条通往仙界的捷径,结果发现这条路的尽头根本不是天界的云霞,而是山洞的穹顶。
他的信念崩塌了。而一个以信念为支撑的厉鬼,一旦信念崩塌,灵体就会像被抽掉骨架的帐篷一样垮下来。
鬼手外壳最先崩解。那些惨白的手臂一层一层地剥落,在半空中就化作了灰色的粉尘。
然后是那些张开的黑嘴,所有的嘴都闭上了,闭上了之后就消失,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再然后是封于修的本体,那个被尸油泡涨的、肥硕的、扭曲的灵体开始出现密密麻麻的裂纹,裂纹中涌出黑色的光芒。
“黄禅玉,我下辈子决不会放过你!”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灵体炸开了。没有声音,没有冲击波,只有一片极其刺目的白光。
白光像涟漪一样从封于修灵体原来的位置向四面八方扩散,所过之处,墙壁上的血迹蒸发了,钟乳石上滴落的黑红液体干涸了,空气中那股甜腻腐臭的气味消散了,尸洞幻境的最后一丝残余也被净化得干干净净。
铺天盖地的白光让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
当刘念安再次睁开眼的时候,他站在空荡荡的洞窟中央,影子恢复了正常的形状,手里握着镇邪枪,枪尖上扎着一团正在快速消散的黑色雾气。
罗善田靠在他身后三步远的洞壁上,身后的阴影缓缓平复,双水村的冤魂们正在一个接一个地缩回黑暗之中。
青虚道长站直了身体,铜钱剑已经自行重新穿好落回他手中,铜钱上的金光正在缓缓消退。
穹顶空间中到处飘散着白色的羽毛,那是封于修灵体崩解后留下的最后残余,每一片羽毛都泛着微弱的荧光,在空中缓缓飘落,像是有人在洞窟里下了一场雪。
有几片羽毛落在尸油池里,漂浮在蜡黄色的油面上,光芒渐渐熄灭;有几片羽毛落在柴台的灰烬上,瞬间化作了黑色的焦末;还有几片羽毛飞向了山洞的另一头,消失在一条隐蔽的裂缝中。
刘念安看到了那片飞向裂缝的羽毛。
他没有力气去追了。使用色识世界的变化术消耗了他太多的精力,他现在站着的每一秒都是在用意志力撑着。
青虚也看见了羽毛,看它的轨迹就知道这东西不是漫无目的飞,它在寻找自己的目标,或者说它就知道目标去哪儿了。
黄禅玉这个女人非常难抓,她神出鬼没一直在左右局面,更重要的是她身上有黄禅道的雕像,这雕像必须要破坏掉。
青虚道长顺着羽毛飘飞的方向看去,那条裂缝极为隐蔽,嵌在两块巨岩的交错处,洞口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
裂缝中有一股微弱但清晰的气息正在快速移动,那是活人的气息,还混杂着某种古老法器的阴气。
如果没有封于修灵体崩解后留下的那片羽毛作为标记,他们根本发现不了这条退路。
那片羽毛在裂缝口微微闪烁,像是在无声地指认着一个方向。
“善田,守着显水。”青虚道长将铜钱剑重新拆成一串铜钱缠在腕上,提起了拂尘,“为师去追。”
他侧身钻入了裂缝,道袍的一角在石壁上擦过,刮下了一层薄薄的苔藓。
裂缝内部比他想象的要长,弯弯绕绕地延伸了近百丈,有些地方窄到他必须收起拂尘、蜷缩着身体才能挤过去。
但越往里走,那股气息就越清晰,一个年迈的女人,跑不快的,而且她显然没有料到封于修会败得这么彻底、这么快,甚至连封锁这条退路的时间都没有。
裂缝的尽头是另一片山体缓坡,月光从头顶的裂口照下来,照亮了一小片长满了蕨类植物的潮湿地面。
黄禅玉就站在那里,背靠着冰冷的岩壁,气喘吁吁地看着从裂缝中走出来的青虚道长。她的灰白长袍在逃跑中被岩石刮破了好几处,左脚的布鞋跑掉了一只,苍白的光脚踩在湿滑的苔藓上。
她的嘴角还挂着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但那笑意在月光下看起来已经不再是从容和轻蔑,而是一种走投无路之后的疯狂。
“你别跑了,”青虚道长说,他的声音在狭窄的裂缝出口中回荡,“人总要为做过的事情承担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