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6章 陆雪琪和碧瑶(214)
烛光往上移动。裤管是灰蓝色的粗布,膝盖的位置有两块颜色稍深的补钉。再往上是腰身,腰上扎着一条黑色的布带,布带的一头垂下来,末端打了一个死结。然后是一只握着小锤子的手。
那只手的每一根手指都用细竹管串成的关节连接着,竹管的表面打磨得光滑圆润,在烛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黄褐色光泽。手掌的骨架是薄铁片打成的,外面裹着一层风干的兽皮,兽皮上密密麻麻地缝着针脚,每一针都细密均匀。那只小锤子的锤头是铜的,锤柄是一截乌木,锤头上沾着一层暗红色的粉末。
铜精粉。
苏寒的目光从小锤子上移开,继续往上看。傀儡的肩膀、脖子、下巴、嘴巴、鼻子、眼睛——它的脸跟白天一模一样,饱满而富有生气,脸颊上的皮肤甚至泛着一层活人才有的红润。但它的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团幽暗的光,像是两颗即将燃尽的炭火裹在一层薄薄的灰烬下面。那两团光在烛光的映照下缓缓转动着,对准了苏寒的脸。
“你铺得很快。”傀儡开口了。它的声音不高不低,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嘴唇开合的动作跟声音之间有一丝极细微的延迟,那丝延迟让苏寒想起小时候看过的皮影戏——影子的动作永远比唱腔快半拍。
苏寒没有说话。他握着铜尺的右手垂在身侧,左手端着蜡烛,站在井台和堂屋之间没有动。他在计算距离。傀儡站在堂屋里面,离他大约九步,中间隔着一道门槛。堂屋里的地面上铺着方砖,傀儡脚下那块方砖的正中央有一道裂缝,裂缝的走向是斜的,一直延伸到门槛下面。如果傀儡踩在那道裂缝上往前走的话,走到第四步的时候方砖下面的泥底会因为受力不均而产生一个微小的沉降,那个沉降会让它的左脚稍微矮下去半分。半分的落差足够让它的步幅出现一个极其短暂的失衡。
短暂的失衡就是他的机会。
“你铺得很快,”傀儡又说了一遍,这次它的头微微偏了一下,像是在打量院子里的井台,“但你的锁火浆配比不对。火灵石碎屑多了一成,压制力太强了,地火往上走的时候会被锁火浆强行压回去,压回去的火头跟你往上涌的火尾会在第四圈和第五圈之间形成一个对冲——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苏寒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锁火浆的配比——他确实把火灵石碎屑的比例加大了一成,因为他判断地脉火气比老阵师当年预计的要旺得多。但这个判断的依据只有他在过去半年里对井口地气的观察,而那个观察本身就有许多不确定的因素。如果他的判断是错的,地脉火气并没有那么旺,锁火浆里的火灵石碎屑就会变成一层过强的压制壳,地火涌上来的时候撞在这层壳上反涌回去,回涌的火流跟新涌上来的火头在阵图中段对撞——阵图会裂。
不是被外力击碎,而是被内部对冲的地火从中间撕开。那时候九圈螺旋会变成一整片燃烧的废铜,井台会被烧得通红,铜钉会被熔化,地火会从井口侧面喷出来而不是灌入井底。而井底的封印,连一丝冲击都不会受到。
“云里的老东西”的人能够精确地判断出锁火浆的配比问题——这件事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他们手里也有一份老阵师的手稿,而且那份手稿比苏寒手里这几页残页要完整得多。
“你们也有手稿。”苏寒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稳。
傀儡的嘴角动了一下,扯出了一个极其类似于笑容的表情。它那张脸太逼真了,逼真到那个笑容在烛光下看起来像是某个熟人在跟他开一个不好笑的玩笑。“我们有手稿,”傀儡说,“但不是老阵师留下来的那一份。老阵师把手稿分成了四份,一份留在井底旧物的旁边,一份交给了他的弟子,一份被他埋在了这座院子底下,最后一份——他烧掉了。你手里的是他埋在这座院子底下的那一部分,我说的没错吧?羊皮纸,一共七页,其中三页被地气腐蚀得读不全了,剩下来的内容只有阵法铺设和材料配比,关于启动之后会发生什么,几乎一个字都没有。”
苏寒的掌心里渗出了冷汗。七页,三页残损——这个数字分毫不差。对方不但知道他手中有残页,还知道残页的来龙去脉。老阵师把手稿分成了四份这件事,他在残页里从来没有读到过,甚至没有任何一条注文提到过分稿的事情。如果对方说的是真的,那么云里那个老东西掌握的信息比他多得多。
“你们的目的是什么?”苏寒问。他在拖延时间。刚才他画阵图的时候手上磨出的血泡被汗浸透之后开始隐隐作痛,那种痛感在提醒他,他的右手现在连握紧铜尺都需要额外的力气。他需要让身体恢复到至少能够做出快速反应的状态,哪怕多喘几口气也好。
傀儡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它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那把小铜锤,锤头上的铜精粉在烛光下闪着暗红色的光。“你在第四圈东南侧补的那一笔铜精粉,补得很巧妙,”傀儡说,“那个隙口是你昨天无意中堵上的,对不对?铺铜锈粉带的时候手法歪了一下,正好堵上了那个裂隙,把地气上升最快的那个缺口封住了。你昨天还不知道那个隙口有什么用,今天看了老阵师的推演草图才反应过来——它是第四圈阴阳走线的转接点,如果被封住了,地火经过那里的时候速度会突然减缓,整个螺旋的推进节奏就会乱掉。所以你今天补了那一笔铜精粉,把隙口表面覆盖住,让地火经过的时候重新加速。”
它说得很慢,每一句话都像是在念一份早就准备好的讲稿,但苏寒听得出来这段话不是讲稿。这段话里带着一种观察者的口吻——它复述的不是预先推演出来的结论,而是它亲眼看到的东西。它看到了他今天补的那一笔铜精粉,看到了他昨天铺铜锈粉带时歪掉的手法,甚至看到了他在老阵师草图上翻到那个位置时脸上闪过的恍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