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东方未央
东海,水晶宫。
殿宇巍峨,玉柱擎天。
穹顶之上,无数夜明珠镶嵌,珊瑚为树,琼枝交错,在珠光下流转着赤红、粉白、宝蓝诸般色泽,光影浮动间,整座大殿宛如置于虹霓之中。
殿内两侧,原应有蚌女载歌载舞,珠帘轻摇,笙箫悠扬。
可此刻,那些蚌女早已被屏退,笙箫寂然。
敖叡独自坐在侧首的玉座上。
他生得一副桀骜之相,剑眉斜飞入鬓,薄唇紧抿,平日里那双总是带着三分倨傲的眼眸,此刻却阴晴不定,望向殿门的方向,眸光闪烁。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敖叡迅速起身,面上那阴晴不定的神色敛去,换上一副沉凝之态。
殿门开启,一道身影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
那身影初时似蛟似虾,在门坎处踉跄了一下,而后化作人形。
乃是一个长相周正的青年,肤色微黑,眉眼间隐有几分桀骜之相,却在此刻苍白的面色下映的更加卑微。
他失了左臂,断口处参差不齐,显然是被生生撕下。
汩汩血液从中流出,尚未落地,便化作一颗颗殷红的珍珠,叮叮咚咚滚落一地,在晶面上轻轻跳动。
身为紫府,这等伤势并不致命,只需运转神通,瞬息间便可止血生肌。
但他就那样任由断臂处血流不止,任由那些血珍珠滚落满地,任由那钻心的疼痛持续折磨着自己,显然是不敢为之。
他名为臧蜱,虽是敖苍之子,却血脉不纯。
纯血龙子难生,但混血在龙宫之中比比皆是,连“殿下”都称不上。
哪怕修至紫府,也不过是奴仆中较为贵重的一个——予打予杀,予取予求。
敖苍心情不好时,动辄便要啃食他一只手臂解燥,他早已习惯。
此刻他冷汗涔涔,面色苍白如纸,断臂处的疼痛让他浑身轻颤,却不敢有丝毫遮掩。
他跪倒在晶面上,五体投地,额头抵着冰凉的水晶,声音因疼痛而发抖:
“属下臧蜱……见过殿下。”
敖叡没有看他,甚至没有让他起身。
他只是盯着殿外的方向,沉声道:
“父皇怎么说。”
臧蜱伏在地上,头也不敢抬,声音愈发低了下去:
“龙王陛下……似乎很愤怒。”
敖叡的眉头皱得更紧:
“父皇可曾说了为何?方才那动静——”
“陛下说……”
臧蜱顿了顿,额头抵着晶面,冷汗滴落,在晶面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恐怕是归墟之下那位。”
话音落下,殿内骤然寂静。
敖叡的面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龙属并非铁板一块,世人皆知。
四海龙宫,各据一方,彼此之间或有联姻,或有盟约,可归根结底,各有各的心思,各有各的盘算。
可再如何,如今三海的龙属,也同样姓敖。
而归墟之下的那位龙君——不姓敖。
姓东方。
东方浊溟,证在壬水【归渊】余位,乃万千污秽之水的归流之处。
那是比四海龙宫更为古老的存在,至少万年前便已证道,乃是亲眼见过重殃龙君证道胎而陨的人物。
后来南海倾覆,天下污秽之水尽数涌来,祂本就勉力支撑,可后来又发生了一些缘故,据说是内争,导致其近乎濒临陨落,最终落入归墟之中,陷入了亘古的沉眠。
此劫之后,龙族耗时数千年,铸造定海神柱,镇压三海。
其中东海的定海神柱,便是以这位龙君的金性所铸。
敖叡从未想过,这位龙君……竟然还能回来。
他的手无意识地握紧,玉座的扶手在他掌下寸寸碎裂,碎屑洒落一地,他却浑然不觉。
可渐渐地,那颤抖平复下来,敖叡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那惊惶之色已敛去大半。
无论如何,既然龙君未曾发话……一切便在祂的掌握之中,这等事,轮不到他来忧心。
他是龙宫太子,是敖苍嫡子,是日后要执掌东海的人物,岂能在此刻自乱阵脚?
他平复了心绪,垂眸看向地上那道瑟瑟发抖的身影。
“父皇可曾说了,那位大人因何而震动?”
臧蜱伏在地上,只觉得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如山岳压顶。
他口中发苦,声音愈发颤抖:
“属下无能……不知其详,陛下只说……那位大人似乎与什么人有过接触,至于是谁,属下不敢多问。”
敖叡沉默片刻,没有追问。
归墟之下的事,便是父皇也未必清楚,何况臧蜱这等奴仆。
他只是挥了挥手,语气淡淡:
“下去吧。”
臧蜱如蒙大赦,连声道谢,而后踉跄着起身,跌跌撞撞地退出殿外。
那断臂处的血液仍在流淌,化作一颗颗殷红的珍珠,顺着他的足迹洒了一路。
殿门缓缓闭合,复归寂静。
敖叡独自立于玉座之前,望着那满地滚落的血珍珠,眼神晦暗不明。
………………
沂州,青木郡。
林清昼立于永昼幽谷之中,垂眸看向腕间那条缠绕的幼龙。
那小龙自归墟归来后便一直黏着他,此刻正用那双幽蓝的眼眸巴巴地望着他。
忽然,一道模糊的意识自那幼龙心神中传来。
那意识断断续续,似梦呓,似呢喃,却隐约可辨其意。
林清昼微微一怔,那双青瞳之中浮现出几分兴味。
“东方未央……”
他轻声念出这四个字,目光落在那条小小的银青色龙躯之上。
古籍有载,龙属在古时姓氏并不统一——东方、敖、南宫,乃至直接以龙为姓,皆是常事。
直至数千年前,三海龙宫逐渐整合,各方势力归于一统,龙属的姓氏才渐渐统一为“敖”。
而眼前这条小龙,却名唤东方。
林清昼研究【东华青仪洞玄性】已久,对那位失踪的龙君知之甚深。
以林清昼如今道行,对青木之位的拆解可谓信手拈来。
东方青龙之位,乃是青木为四时之首、之始的象征。
这道余位的证法极为特殊,需证道者寿元悠长,博闻强识,见证诸多世事变迁,方能在漫长岁月中逐渐与余位交感,最终在寿尽之时得证。
故而妖属在此道上远胜人族——人族不过百年寿元,便是紫府修士,也不过八百年,如何与那些动辄寿元数千年的龙属相比?
昔年那位东华青仪洞玄龙君,便是以此法证道。
那时的修行方式与如今不同,尚无神通之说,却有可借鉴之处。
若以紫府金丹道之法来解,便是那位龙君以除『沐阳晖』外的四道青木神通,再凭借自身龙属对水德的天然亲和,修行弱水一道的『陷岁痕』,以四同一殊之法,证得余位。
只是如今『陷岁痕』已然演变为更偏宙光的『滞光阴』,求金之法必然随之大改。
林清昼垂眸沉思。
他倒不是好高骛远,自己尚未成就,便为不知多少年后才能证道的东方未央思虑。
而是求金之法本就珍贵,世间少有流传,且多为古时旧法。
如今既有一道确切成道的青木余位之法摆在眼前,他自然要多做参考,哪怕只是参详其中道理,也足以让他对青木之道的理解更深一层。
至于这小龙的来历……
他看向腕间那条懵懂的幼龙,心中已有计较。
虽说是刚刚孵出,但此蛋恐怕已存世至少有数千年。
龙君以无上神通封存其生机,又不让其灵性增长,方能在前些时日孵出。
若非如此,龙属繁衍艰难,纯血龙子数百年未必能生一条,又岂会恰好有一条与青木如此契合的幼龙,在他即将证道之前出现?
而且经此一事,它的寿元亦会凭空拔高数千年,又经历过时间的遗忘,对将来证得此道余位大有好处。
恐怕是那位龙君早就布局好的一环,只是恰逢其会,遇到了自己。
如今这东方未央的神智朦胧,话语断断续续,恐怕便是因这些年压制产生的副作用。
待它慢慢适应,灵智自会逐渐清明。
林清昼轻轻抚了抚那小小的龙首,正要说什么,忽听远处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清昼哥!”
一道清脆的声音伴着脚步声由远及近,林音自桑林间小跑而来。
她今日换了一身翠绿色的长裙,裙摆在青阳辉光下轻轻飘荡,衬得那张娇俏的面容愈发灵动。
林音肩上,一只雏鸾正稳稳立着,它的羽毛尚未长齐,浑身覆着一层浅灰色的绒羽,涂山慕乔亦跟在身侧,粉色狐耳垂落下去,显然有些拘谨。
林音跑到近前,一眼便望见了林清昼腕间那条小小的银青色幼龙。
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几步凑上前,弯下腰,凑近了看那小龙,眼中满是欢喜:
“清昼哥,你又捡小妖兽啦!”
那小龙被她突如其来的靠近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林清昼袖中缩了缩,却又忍不住探出小脑袋,好奇地打量着她。
林清昼见林音这副模样,不由微微一笑。
他抬手轻轻抚了抚那小龙的背脊,温声道:
“是,在海里捡的,他叫东方未央,将来还要你好好照顾。”
林音闻言,那双眼睛顿时弯成了月牙。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小龙的龙角,那龙角刚刚冒头,不过米粒大小,弯弯的,软软的,触感温凉。
林音心中欢喜,嘴上却忍不住道:
“知道啦,那些小狐狸,还有阿翙,哪个不是我和慕乔姐姐照顾的!”
她说着,侧过头看了一眼肩上的雏鸾。
那雏鸾似乎感应到她的目光,轻轻歪了歪脑袋,发出一声细嫩的啾鸣。
林清昼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见那雏鸾虽小,却已隐隐有了几分清灵之气,便笑道:
“辛苦你了,只是修行不要落下,清鹤已入紫府多年,你身为金丹贵裔,也不该落后太多。”
林音闻言,那张小脸上顿时浮现出几分无奈。
她轻轻叹了口气,嘟囔道:
“我是妖,怎么和你们人比呀……你们人族修行,几十年就能紫府,我们妖属,几百年能到紫府就算快的了……”
她说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抬眸看向林清昼,眼中带着几分期待:
“算了算了,不说这个啦!清昼哥,这处山谷你不准备取个名字吗?‘幽谷幽谷’地叫了很久了,但这里青阳永昼,连个黑夜都没有,再叫幽谷多不合适呀……”
林清昼闻言,微微一怔。
他环顾四周,这片山谷自他开辟以来,确实从未正式命名。
桑林婆娑,青阳永照,那些得了点化的桑木灵植在辉光下舒展枝叶,偶有灵蚕在叶间蠕动,吐出的丝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
他收回目光,看向林音,含笑道:
“这么多年,外面总有个称呼吧。”
林音眨了眨眼,她平日只顾着与那些小狐狸玩耍,与阿翙嬉戏,对这些事从未留意过。
她侧过头,看向身后那道静立的身影。
涂山慕乔一袭净白长裙,立于数丈之外,粉色的蓬松狐尾垂落身后。
她自到来后便一直安静地站在远处,不曾上前打扰,只是静静望着这边。
此刻见林音望来,又见林清昼的目光也随之落向自己,她微微一怔,那双清澈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
她与青丘白野常有往来,对谷外之事自然知晓得多些。
她犹豫片刻,轻声道:
“回大人……谷外之人,似乎常称呼此处为‘天青谷’。又因大人的道号更迭,也有唤作‘天清谷’的……”
她的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
林清昼听罢,微微一笑。
“既是族人所唤,叫这个便是。”
他收回目光,垂眸看向腕间那条小小的幼龙。
那小龙似乎感应到什么,抬起头,那双幽蓝的眼眸与他对视。
林清昼轻轻抚了抚它的背脊,而后从袖中取出一枚银环。
那银环约莫指环大小,他将银环轻轻套在东方未央的龙尾之上。
那银环触及龙尾的刹那,微微一亮,随即隐去光芒,与那银青色的鳞片融为一体,几乎看不出痕迹。
“如若有什么事,可以通过这个呼唤我。”
东方未央似懂非懂地看着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尾巴上多出的那枚银环,轻轻晃了晃尾巴。
林清昼看着它这副模样,微微一笑。
林音肩上的雏鸾轻轻歪了歪脑袋,发出一声细嫩的啾鸣。
林清昼收回目光,向着她微微颔首。
下一刻,他的身影渐渐淡去,最终化作青光,没入太虚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