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风
剑意是什么?她在典籍中读过无数遍——“剑意者,剑之魂也,剑之神也,剑之道也。”
可那都是文字,是前人的感悟,她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如同一个从未见过海的人,读遍天下描写海浪的诗文,知晓海水的咸涩、海风的腥甜、潮汐的涨落,却终究不知道海究竟是什么模样。
此刻她懂了。
剑意不是剑招,不是剑元,不是剑气。
它不在剑上,不在手上,不在丹田中。
它在风中,在天上,在太虚深处。
它是剑与天地之间的那道桥梁,是剑与道之间的那层联系。
剑招可以学,剑元可以修,剑气可以炼,可剑意只能悟。
悟了便是悟了,悟不了便是悟不了,如同参禅,如同求道,如同饮水,冷暖自知。
她方才催动【观太清玄阳混元洞真诀】时,血脉与剑元相融的那一刻,她分明感知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
她手中的剑不再是剑,而是她身体的延伸,是她意志的具现,是她与天地之间的纽带。
她出剑不再需要思考或判断,剑会自己找到对手的破绽,自己选择最合适的角度,自己把握最恰当的时机。
这便是剑意的影子。
林云殊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巽风在她身周流转,轻柔如羽,却锋利如刃。
风告诉她一切,她也告诉风一切。
她与风之间,不再是人借风势的单向关系,而是一种双向的、互通的、彼此交融的共生。
她就是风,风就是她。
林云殊睁开眼,垂下目光,看着手中巽影剑。
剑身上那道青色光纹已经黯淡下去,只余一丝极淡极淡的痕迹,如同雨后初晴时天边最后一抹虹彩,随时都可能消散。
可她知晓,它还在,只要她需要,它随时可以再度亮起。
那道青意已经渗入了她的剑元深处,与她的血脉融为一体,再难分离。
她翻过剑身,目光落在那道青色光纹上,看了片刻,将巽影剑收入鞘中。
试剑坪中,风渐渐止息。
尘雾落定,碎石静卧,那道黑影消散后留下的黑色光点早已无影无踪。
林云殊转过身,向试剑坪外走去。
她走出石径,便见林音正倚在路口那株老桐树下,双手抱胸,含笑望着她,秋水般的眼眸中,带着几分笑意。
“找到了?”林音的声音很轻。
林云殊点了点头。
“找到了。”她说。
两个字,平淡如水,却让林音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她没有追问,只是从桐树下直起身来,拍了拍羽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向山坳外走去。
“走吧,回去歇一歇。”
林云殊跟在她身后,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沿着那条狭窄的石径,穿过青桐林,渐渐没入桐仪林无边的青碧之中。
………………
长生殿。
林清昼坐在帝座之上,右手轻轻摊开,掌心之上,一道细小的旋风正在缓缓旋转。
那风不过寸许来高,色呈苍青,凝而不散。
他此前通过林云殊,传信给了凤仪宫借取金性,那位真君自然也设法回了讯息。
那道回讯同样借着林云殊的剑意传回,在他掌心凝成一缕极淡的青色风旋。
旋风之中,只有一句话——“金性可借,待天庭立后。”
干净利落,如同那位真君的行事风格。
林清昼睁开眼,低头看着掌心那缕正在消散的青色旋风。
看来……这位真君对天庭复立也是秉持支持的态度。
这倒不意外,凤仪宫传承久远,与天庭的渊源比赤寰宗深得多。
至于金性……
他只在回讯中说了“随意四道金性即可”,并未指明要偏向木德或水德、更善于疗愈的那一类。
这些积年的真君,哪一个不是从无数算计中走过来的?人性或许有厚薄,道行或许有高低,可论及审时度势、察言观色,个个都是成了精的人物。
他若在回讯中指明要某类金性,对方便能从中推测出他的状态。
对金丹修士而言,这自然极为忌讳,越是位高权重,便越不能让人看出虚实。
如同猛虎卧于山林,旁人不知其是否受伤,便不敢轻举妄动;一旦露出破绽,便会有无数豺狼蜂拥而至。
何况他身上的问题,比“受伤”二字严重得多。
兑金之劫若不化解,他便只能困守洞天,百年不得脱身。
百年光阴,对其余真君而言或许不算什么,可对他而言,却是足以改变天下格局的漫长岁月。
天庭重建在即,天祯真君即将弃位而去,华炁断绝,神道衰微,鬼道将兴。
桩桩件件,都需要他亲自出面。
林清昼将风旋散去,心神沉入果位深处。
这段时日他自然不是平白熬过的,除却化解灾劫、推演丹方之外,他还在做一件事——打探乙木的状态。
乙木如今的状况,比他预想的更加微妙。
主弱枝强,那位瘿瘤真君以余位之身,侵吞果位权柄,已然不是一日两日。
而那位瘿瘤真君之所以能以余位之身行果位之权,靠的便是“附”字。
乙木喜攀,附于万物而生。
祂附在果位之上,如同藤蔓攀附大树,吸取果位的养分滋养自身,又以自身的权柄反哺果位,形成一种微妙的共生。
林清昼在心中将乙木的状态反复推演了数遍,渐渐有了计较。
乙木之事,急不得,却也拖不得,待他化解灾劫,腾出手来,便可着手处理。
不过那是后话了,眼下最重要的,还是那枚玄丹。
除了乙木,他这段时日还做了许多布置,桩桩件件,皆是着眼长远。
譬如金地。
血池金地之中,林清鹤仍在接受传承。
【上寒戌元尹冰性】悬于他头顶,霜白的光辉与血池的赤色交织。
而林清昼已经在金地深处刻下了一道印记,那道印记深藏于金地最核心处,与金地的根本紧密相连。
将来无论林清鹤的传承是成是败——虽然在他看来,失败的概率极小。
他都能凭借这道印记,将金地收束,封存于青玄道深处,等待未来的金地之主。
待林清鹤成功后,后续功法亦不必担忧,广寒宫传承万年,寒炁一道的功法藏了不知多少。
暮寒一脉虽是霜华真君所创,那位真君后来虽叛出广寒、身死道消,可广寒宫中关于暮寒一脉的传承并未断绝。
霜华真君叛出时带走的不过是自己的修行心得,广寒宫中留存的典籍、功法、术法,一样不少。
何况,广寒宫对他的态度已然明朗,有馀蟾真君在,林清鹤的寒炁道途,不会缺了功法传承。
再如甲木道子。
建木自他证道之日起便扎根北海,其根系一半在现世,一半在梦界。
虚实相生之间,建木的菁华正在凝聚,那精华会沉淀在主干最深处,经年累月,化作一枚甲木之种。
种子破壳之日,便是甲木道子降生之时。
此事已记于太虚深处,三重历史之中皆有此方未来,无可更改,他只需等待。
亦如天庭。
悖衍已经将天庭的班底归引到了玄雷宫,只等林云逻筑基,便可将他送去。
祁肖与他在炼气之时便是故交,他虽不便亲自出面,但以他的名义送去一位司天苗子,云霆真人自会照拂。
再如……丁火。
那道“未来到来”的果位,那位尚未成道却已让果位提前归位的神秘存在。
林清昼曾在心神中反复推演那位丁火之主的可能性,却始终无法确定其身份。
他在推算一途上还算尚可,只是毕竟涉及果位的未来之事,本就混沌不清,何况那道果位还被未来的力量贯穿了数千年的光阴。
他只能确定一件事——那位丁火之主,与太阳有关,那位曾以金乌为子的至高之位。
至于太阳……林清昼轻轻摇了摇头。
那是另一桩事了,牵扯太深,触及太远,远非他如今能够探查,他只需记在心里,待日后慢慢推演便是。
林清昼将种种念头收回,心神重新沉入果位深处。
【诏青元仪】悬于识海正中,青金色的辉光将那些正在蔓延的兑金劫数牢牢封锁在果位深处。
那枚玄丹的丹方他已在心神中推演了不下千遍,君臣佐使,寒热温凉,升降浮沉,每一个细节都已烂熟于心。
只待凤仪宫的金性送来。
………………
天青谷中,青阳永昼。
那轮无形的青日悬于穹顶,桑林婆娑,枝叶间有灵蚕吐丝,暖泉边,几只毛色火红的小狐狸正蜷成一团打盹,尾巴盖住鼻尖,睡得正酣。
谷地深处,靠近若木根系的一处洞穴,石门紧闭已近两年。
这两年间,天青谷中的生灵都已习惯了那扇石门的沉默。
狐狸们从最初的好奇张望,到后来的习以为常,直到今日。
潇湘紫竹忽有所感,竹节上趴着的潇螽纷纷抬起头来,墨绿色的翅翼微微张开,发出极轻极细的震颤声。
大大小小上百只狐狸从桑树下、暖泉边、草丛中探出头来,竖着耳朵,朝着洞穴的方向张望。
石门上开始浮现光纹,向两侧滑开,一道身影从洞中缓步走出。
林云逻立在洞口,微微眯眼,适应着洞外那阔别已久的青阳辉光。
他穿着一身浅青色的锦袍,身形比两年前抽条了许多,肩背宽了些,下颌的线条也分明了几分。
他抬起头,望向穹顶那轮青日,轻轻吐出两个字:
“两年……”
两年。从闭关到出关,恰好两年。
这个速度,放在林氏历代子弟中算不得最快,但他修行的是司天之道,讲究的是“观”与“算”,每一步都需要大量的推演与积累,本就比寻常道途慢些。
能在两年内突破,已是他根基扎实、命数加身、又有玉郜仙官悉心指点的结果。
何况,他还在闭关前用大半年时间从练气八层突破到练气巅峰。
林云逻站在洞口,闭上眼,内视己身。
丹田之中,一枚仙基正静静悬浮。
『神布序』。
这仙基形如一方浑天仪,外圈是二十四道细密的金线,对应二十四节气;中圈是六十道银线,对应六十甲子;内圈是九道碧线,对应九宫八卦。
仙基者,神通之胚也。筑基修士凝成仙基,便如种下一粒种子,待日后紫府之时,种子破土而出,方成神通。
『神布序』取象于天穹之秩序。
所谓“在天成象,在地成形,变化见矣。”
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四时行焉而万物生焉。
司天之道,在观其象、察其数、推其变、御其机。
观象者,察日月星辰之躔度也;察数者,明阴阳五行之消长也;推变者,测吉凶祸福之先后也;御机者,顺天地自然之运化也。
是故『神布序』有三效:
一曰“观象”。仙基既成,目力自开,昼观日影可辨经度,夜察星象可识躔次。天穹之上,星辰之明暗、色泽、方位、运行,皆可一目而辨。虽肉眼观天,所见已不逊于寻常修士以法器辅佐之效。
二曰“察数”。仙基之中自蕴数理,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推演之间,自见分晓。凡历法之疏密、节气之早晚,皆可推而知之。吉凶祸福之兆,亦能察其端倪。
三曰“预变”。仙基上应天象,天穹之中但有客星犯座、彗孛侵躔、荧惑守心之类异常之变,仙基自生感应。其应如响,其至如归,不待推演而先知。
故曰:『神布序』者,司天之枢机,推变之根本。象数兼备,体用双全。上可测天运之始终,下可察人事之吉凶。
林云逻睁开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远处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涂山慕乔从桑林深处走来,身如白莲,走到近前,轻声道:
“恭喜公子筑基功成。”
林云逻连忙还礼,躬身一揖。
“晚辈能顺利筑基,全赖前辈看护。”
涂山慕乔微微侧首,眼眸中浮现出一丝笑意。
“公子言重了,这天青谷乃真君昔年证道神通之所,如今青阳永照,万木朝宗,灵机之浓郁冠绝天下。公子在此处闭关,有青阳辉光日夜浸润,便是没有我,也不会有什么危险。何来看护一说。”
“何况,公子能筑基功成,靠的是自己的道行与毅力。我不懂司天之道,连给公子指点都做不到,岂敢居功。”
林云逻摇了摇头,还要再说什么,涂山慕乔已抬手轻轻摆了摆,止住了他的话。
“公子不必再说了。”
她转身向桑林深处走去,走出几步,侧过头来,眼眸中笑意盈盈。
“玉郜大人在葳蕤轩等候公子,说是待公子出关,便带你去见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