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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1章 华

林修容微微颔首,话锋一转:

“说来惭愧,晚辈虽修行瑞炁,与华炁同为十二炁之属,平日却极少有机会接触华炁一道的同道。今日真人既至,晚辈斗胆,想请教一二。”

素心真人闻言,轻轻一叹。

那叹息极轻,在茶香与沉水香的烟气中几乎听不真切,可林修容离得近,听得分明。

那叹息中并无悲戚,反倒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真人何必自谦。”她放下茶盏,那双清冷的眼眸中浮现出几分追忆之色,“瑞炁与华炁,虽同为十二炁,根脚却大不相同。”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林修容那身绛紫色道袍上,看着那些金丝绣成的祥云瑞鹤纹样,叹道:

“《华炁真经》有云:‘华炁者,天地之章也。日月得其明,星辰得其光,草木得其荣,万物得其彰。’此言华炁之体,乃光明之源,辉耀之本。然其用,则在‘感’与‘应’二字。譬如香火,此所谓‘气类相感,同声相应’。”

林修容听着,心中微动。

他虽不修华炁,却对“香火”二字并不陌生。

瑞炁一道,亦有“福泽所至,香火自盛”之说,二者在这一点上,确有相通之处。

“真人所言‘感’与‘应’,晚辈在瑞炁一道中亦有体悟。瑞炁之福运,非凭空而降,乃积善之感、累德之应。善积而福至,德累而运昌。此与华炁之香火,似有异曲同工之妙。”

素心真人微微颔首,轻声道:

“真人果然慧根深种。瑞炁与华炁,一者主内,一者主外,然其枢机,皆在‘感召’二字。故古时天子祭天,必先斋戒沐浴,以洁其身;然后燔柴瘗玉,以通其诚。斋戒者,瑞炁之积也;燔柴者,华炁之发也。积而后发,发而后应,应而后福至、光显。此天人感应之枢机,亦是瑞华二炁相济相成之理。”

素心真人面上那层清冷之色似乎淡了几分,多了几分谈兴:

“真人可知,神道香火,何以能通神明?”

林修容沉吟片刻,道:

“晚辈浅见,香火者,人心之诚也。诚至极处,便可感通幽冥,上达天听。故所谓‘祭祀不祈,不福不祸。’非不祈也,诚至则自至,不待祈也。”

“然也,犹未尽。”素心真人摇了摇头,“华炁乃香火之本,香火之妙,不在香,不在火,而在‘意’。意者,心之所发也。人心有念,则华炁随之而动。念善则华炁清,念恶则华炁浊。千万人之念汇聚一处,便是香火。香火既成,便能凝而为神,聚而为灵。古时那些受人间香火供奉的神祇,十有八九便是由此而生。”

林修容微微一怔:

“神祇……由香火而生?”

素心真人点了点头:

“《神道源流考》有载:‘太古之时,天地初开,万灵未备。有圣人出,观天之道,执天之行,以心感物,以诚召灵。积众诚而为神,聚众念而为灵。于是神道立焉。’后人不知其本,以为神祇天生,殊不知神祇之生,实自人心始。人心有求,故神祇应之;人心无求,故神祇隐之。香火盛则神祇显,香火衰则神祇藏。此非神祇自为,乃人心之感召也。”

林修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在族中典籍中读过类似的论述,却从未有人说得如此透澈。

素心真人见他有兴,便继续道:

“华炁一道,最重‘光’与‘章’二字。光者,明也,显也,辉耀也;章者,文也,采也,华美也。有光无章,则耀而不文;有章无光,则文而不耀。二者兼备,方成华炁之全。故古时帝王冕旒,前垂十二旒,后垂十二旒,正是取『华炁』与『明阳』‘光明章甫’之意。华之本意,乃服饰之美,帝王戴之,以象华炁在身,光被四表,文昭万邦。”

她抬起手,手中有金色光芒浮现,如同一枚被月光浸透的琥珀。

“这便是华炁之光。”她看着那缕金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真君在位时,这光芒浓郁如浆,抬手便可凝成实质。如今真君将去,华炁渐收,这光芒已淡了许多。”

她轻轻握拳,那缕金光便消散在指缝间。

林修容看着那消散的金光,沉默了片刻,轻声道:

“真人所言‘光’与‘章’,晚辈在瑞炁一道中亦有类似的体悟。瑞炁之福运,亦有‘显’与‘隐’之分。显者,福泽外彰,世人可见;隐者,福运内藏,唯己自知。二者相济,方成瑞炁之全。”

素心真人看着他,眼中浮现出几分感慨:

“九炁同出一源,皆有相似、乃至相同之理。瑞炁之‘显隐’与华炁之‘光章’,本质上是一回事。皆是道之表里、德之文质。故古时圣王治世,必先修德以积瑞,然后制礼以彰华。德修而瑞至,礼备而华显。瑞至则民心安,华显则天下化。此先王所以致太平也。”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如今天祯真君将去,华炁封存,世间光华渐隐。可这未必是坏事。藏而后显,隐而后彰,此天地自然之理。如同四季更迭,冬藏春发,夏长秋收,循环无端。华炁之藏,正是为了来日之显。待天庭复立,礼乐重兴,华炁自然会随之复苏。届时真人再见华炁,便不会如今日这般陌生了。”

林修容微微颔首,心中却想起另一桩事:

“真人方才提及‘礼乐’,晚辈想起一事。古时天子祭天,必有乐舞相伴。乐者,和也,所以和神人也;舞者,容也,所以表功德也。此乐舞之中,可曾蕴含华炁之理?”

素心真人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之色,旋即笑了:

“乐舞与华炁,关系甚深。所谓‘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人心之动,物使之然也。感于物而动,故形于声。’此‘感于物而动’,便是华炁之感召。乐声起处,华炁自聚;乐声歇时,华炁自散。故古时祭天,必以雅乐,非为娱神,乃为感神。雅乐之音,中正和平,足以感召华炁之清;雅乐之容,庄严肃穆,足以彰显华炁之章。二者相济,神乃降焉。”

她说到此处,忽然轻轻一叹:

“可惜后世礼崩乐坏,雅乐失传,郑卫之音盛行。郑卫之音,淫靡邪僻,感召的不是华炁之清,而是浊气之秽。香火虽盛,神明不降;祭祀虽勤,福佑不至。此非神不降也,乃感召之道失其正也。直至太簇真君证道,才一扫靡靡之音……可乐律也归附了青木,与华炁再无关联。”

林修容恭声道:

“晚辈谨记真人教诲。”

素心真人摆了摆手:

“教诲不敢当。真人修行瑞炁,道行精深,他日华炁复苏,与瑞炁相伴相济,必能成就一番功业。我不过将这点浅见说与真人听罢了。”

她说完,站起身来。

素心真人向三人微微拱手:

“叨扰已久,在下告辞了。三月之后,万象宗恭候青玄道诸位大驾。”

林修容还礼:

“真人慢走。”

素心真人不再多言,转身向殿外走去,白光一闪,那道素白的身影已化作一道白虹,冲天而起,穿过青玄道的光幕,向着江南的方向疾掠而去。

凌决真人目送那道白虹消失在天际,收回目光,摇了摇头:

“汀氏……倒是能屈能伸。”

他转过身,看向林修容:

“万象宗的事,你看着办便是。长明真君那边,我回去禀报。金德异动之事,你放在心上,莫要懈怠。”

林修容郑重道:

“前辈放心,晚辈省得。”

凌决真人点了点头,又看向林曦和,轻笑道:

“合黎道友,告辞了。”

林曦和还礼:

“凌决慢走。”

凌决真人不再多言,周身庚金之光一闪,冲天而起,转瞬便消失在天际。

偏厅中复归寂静。

林曦和走回座位坐下,目光落在林修容面上:

“汀氏的事,你怎么看?”

林修容在他对面坐下,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汀氏与万象宗其他三家不同。汀氏是天祯真君凡俗之时的妻族,真君在时,汀氏在万象宗中的地位自然超然。真君一去,汀氏失了最大的靠山,若不另寻出路,恐怕……”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分明。

林曦和点了点头:

“汀氏立族数千年,经历过无数风浪,不会因为真君离去便一蹶不振。可失了真君的家族,终究与从前不同,这一点,汀氏自己比谁都清楚。”

他思虑片刻,继续道:

“汀氏对林氏有极大的借鉴意义。”

林修容饶有兴致道:

“真人此言何意?”

林曦和摇了摇头:

“汀氏与林氏,都是真君血裔,且皆是以家族立派。汀氏是真君妻族,林氏是真君宗族,虽亲疏有别,根脚却相似。汀氏能存续数千年,自有其道理。林氏若能从中汲取经验,将来便少走许多弯路。”

林修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汀氏古时便是江南大族,世代与皇室联姻,子弟多在朝中为官,掌礼乐、司祭祀,位高权重。

后天下大乱,皇室衰微,汀氏便转而依附仙宗,将族中子弟送入各大宗门修行,广撒网,多敛鱼。

天祯真君证道后,汀氏在江南中的地位更是水涨船高,成为了诸仙族之首。

“汀氏能存续数千年,靠的不是一两位天才,而是一套完整的、行之有效的家族传承体系。”林曦和的声音继续响起,“子弟的教养、族产的经营、人脉的拓展、与其他家族的关系,桩桩件件,都有章可循,有例可依。”

汀氏能在真君离去后依然保持家族存续,靠的便是这套传承体系。

“汀氏古时便常与各大仙族联姻。”林曦和收回目光,看向林修容,“子弟到了婚配之龄,族中便会派人四处打探,哪家有合适的适龄子弟,哪家与汀氏门当户对,哪家与汀氏有旧谊,哪家与汀氏有利益往来——桩桩件件,都要考虑周全,不可草率。联姻之事,在汀氏看来不是儿女私情,而是家族战略的一部分。”

林曦和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声,笑意中带着几分感慨:

“汀氏古时的联姻对象,大多是江南各大仙族的嫡系子弟。偶尔也会与皇室联姻,但皇室衰微后,便渐渐少了。汀氏子弟多才俊,又精通礼乐,在江南颇受青睐。那些仙族也乐意与汀氏攀亲,毕竟汀氏背后有万象宗,有天祯真君。”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如今真君将去,汀氏的联姻策略恐怕也要随之调整。失了真君这道最大的靠山,汀氏的地位,必然大不如前。若不能及时找到新的靠山,汀氏便只能退而求其次,与那些次一等的仙族结亲,长此以往,家族地位必然下滑。”

林修容听着,心中渐渐明朗。

“真人说得是。”林修容声音沉稳,“汀氏的教训,我家自当引以为戒,联姻虽是必要之举,却不足为信。”

林曦和点了点头:

“正是此理,汀氏数千年的经验,值得参详。”

林修容恭声道:

“晚辈明白。此事不急,晚辈会慢慢参详,待有了章程,再呈请长辈定夺。”

林曦和微微颔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负手而立。

“青玄道立宗以来,你操持了不知多少事务,辛苦了。”

林修容连忙起身:

“真人言重了,晚辈不过是做些分内之事,岂敢言辛苦。”

林曦和摆了摆手,没有回头。

“万象宗观礼之事,你打算派谁去?”

林修容沉吟片刻,道:

“除却晚辈自己外……打算让清玄叔父去。清玄叔父在东海多年,与各方势力打过交道,最擅应付这种场合。且万象宗与林氏无甚关联,派一位筑基去,既不失礼,又不会让人觉得青玄道对万象宗太过热络。”

林曦和点了点头:

“清玄去合适,让修韫也跟着,她少见外人,也该出去走走了,万象宗毕竟是江南大宗,礼数不可废。”

林修容应道:

“真人说得是,晚辈记下了。”

林曦和转过身来,拍了拍衣袍:

“行了,你忙罢,我去看看云缕。”

林修容拱手道:

“真人慢走。”

林曦和点了点头,白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青玄殿外的青阳辉光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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