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嫂子们
马成领着耿爱国出了饺子馆,没有往火车站方向走,而是拐了个弯,穿过站前广场,朝旁边那排停着中巴车的客运站走去。
火车站旁边就是客车站,在这年头也不少见。
这个点,微微的夜色已经把整个广场罩住了。
站前的路灯在头顶亮着昏黄的光,把几个等车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
空气里混着柴油和煤灰的气味,还有远处铁轨上火车经过时传来的低沉的震动。
马成在一辆灰绿色的中巴车前停下来,上了车。
车门开着,一个戴着鸭舌帽的年轻售票员正靠在门框上抽烟,看见有人走过来,把烟从嘴里摘下来,上下打量了一眼。
结果马成直接就要上车,顿时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哎哎——你给钱了吗就上车?”
听得出来,小孩鸭子岁数不大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年轻特有的横。
车里有人动了动,一个更年长的声音从驾驶座那边传出来:
“咋呼什么——”
紧接着一个穿着褪色蓝工装的中年男人探出半个身子来,目光落在马成脸上,先是愣了一瞬,然后整个人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动作快得不像他这个岁数的人。
他一把将挡在门口的年轻售票员拨拉到旁边,自己跳下车来,脸上的表情从惊讶迅速切换成一种压不住的热络:
“哎哟——成哥!对不起对不起,我这儿子没见识,不认识您。”
他说着抬手在那小伙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但很脆。
“快点,老儿子,这就是你总念叨那个成哥!”
他们北原的司机,怎么可能不认识马成呢。
小伙揉着后脑勺,眼睛一下子亮了,赶紧把嘴里的烟藏到身后:
“哎呀——成哥!您就是小马总啊!我听我爸说过您好几回了!”
马成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不用这么客气。”
他抬手把烟盒递过去,在手里扬了一下,语气随意。
你这车啥时候走?”
司机双手接过那盒烟,像是接了什么要紧物件,连忙揣进兜里,嘴上也客气着:
“哎哟,我可受不起。
我这车人还没上人呢,快了快了,一会儿就走。”
马成偏头看了一眼车厢:“你这车拉满了多少人?”
司机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呵呵笑着搓了搓手:
“没多少,满打满算能坐二三十个人。”
嗯,这小巴的荷载是十六个人。
马成从兜里摸出四张票子,递过去:
“我给你四百,你把他给我拉到老彪子那去。”
他说着侧过身,朝站在身后两步远的耿爱国扬了一下下巴。
司机接过钱,脸上的笑容又深了几分:
“哎呦——这怎么好意思,顺路的事,哪能要您钱。”
马成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别管别的了。
赶紧的,现在就走。”
司机连声应着,把钱揣进裤兜里,转身冲还愣在门口的售票员一挥手:
“快,给那个兄弟找个大座。”
售票员应了一声,跳上车去,把靠窗那个座位让了出来。
耿爱国站在车门旁边,没有立刻上去,只是偏过头看了马成一眼,像是在等他把话说完。
马成从兜里又掏出一沓钱,数了六张,塞进耿爱国手里:
“你先拿着。到了那边会有一个叫老彪子的管你吃住。
你就等着,到时候回来咱们再看。”
耿爱国低头看着手里那六张票子,在路灯下泛着蓝灰色的光。
他的拇指在钞票边缘轻轻按了一下,又松开,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那,谢谢兄弟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稳,声音里那种沙哑还在,但比刚才轻了几分。
马成把那只空烟盒在手里捏了一下,揣回兜里,目光在耿爱国那只空袖管上停了一瞬:
“我还以为你不会接呢。”
耿爱国把那六张钞票折了一下,塞进夹克内兜里,拉好拉链,拍了拍胸口的位置。
他抬起头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丝很淡的、像是被磨了很久之后才留下来的弧度:“我吃的亏太多了,也就没什么好端着的了。”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迈上了中巴车的踏板。
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稳,空袖管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然后被车门框的阴影吞没了。
马成站在路边,看着车门关上,中巴车发动起来,柴油机的轰鸣在夜里格外清晰。
车灯亮起来,在路面上照出两道光柱,然后缓缓驶出客运站,拐上了通往北原县方向的公路。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小,像两粒被风吹远的火星,最后被路边的杨树挡住了,看不见了。
马成站在路灯底下,掏出手机翻开盖子,按了一串号码。
响了三声,那边接起来了,老彪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台球厅里特有的背景音——台球碰撞的脆响和几个人嘻嘻哈哈的说笑声:
“喂?成哥?”
“我给你送去个人。”马成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你盯着点,这段日子管他吃住。别让他乱跑,也别让人找他麻烦。”
老彪子在那头没多问:“好嘞,没问题。成哥您放心。”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人到北原了您给我个信儿,我亲自去接。”
马成应了一声,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路灯把他的影子在地上拖出一道狭长的、微微倾斜的轮廓,和身后火车站大楼里漏出来的灯光叠在一起,又被风吹动了一下。
他转身往回走了几步,穿过广场边缘那排灰扑扑的栏杆,拐过候车大厅的墙角。棉帘子掀开的时候,暖黄色的灯光从里面涌出来,落在他肩上,混着店内炒菜和煮面的热气,把他鼻尖上沾的那点凉意融开了。
韩娟坐在靠门那张桌边,面前搁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热茶。陈悦婷靠在旁边的暖气片上,正低头看着脚边卷起的地砖缝,听见门帘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陆凝儿侧坐在另一张椅子上,手指搭着桌沿,下巴微抬,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抿上了,只是望着他。
灯下热气氤氲,三个人各自安静地待在各自的位置上,像三只还没落定的瓷碗。
陆凝儿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带着一点急促的推搡:“老公,老公——咱们到帝京了。”
马成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日光灯的白光晃了他一下。他偏过头,看见车窗外的站台上亮着一排排昏黄的灯,有穿制服的乘务员正拎着钥匙从车厢旁边走过,远处传来广播里报站的声音,被扩音器放大了,在站台穹顶下回荡了好几圈。
他坐直身子,揉了揉眼睛,拿手背蹭了一下嘴角:“嗯,到了。走吧,先下车。”
几个人站起来,韩娟已经麻利地把行李从铺位上拿下来归拢好。陈悦婷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站台上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手指搭在窗框上,没有说话。陆凝儿第一个拉开车门跳了下去,回头冲车厢里喊了一声:“快点快点,我都想出去透气了!”
马成下了车,站在站台上伸了个懒腰,骨节咔咔响了两声。深夜的帝京站台比白天安静了不少,空气里带着一股子铁轨和机油混合的凉意,有几盏灯在远处亮着昏黄的光。他刚把那只提包从肩上换了个位置,就听见一个声音从站台另一头传来——
“哥!我来了!”
马成转过头,看见赵灵戎正大步流星地穿过站台走过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领口敞着,头发像是刚理过,整个人看着比上次见面时精神了几分。李亮跟在他身后,穿着一件略有些紧的浅灰色外套,一张圆脸上带着那种“见到大哥了”的喜庆笑容,步子比赵灵戎慢一些,但也没落下多少。
赵灵戎走到面前,一把拉住马成的胳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脸上的笑意没收过:“哎哟哥——你可让我想死了!”
马成被他拽得胳膊晃了一下,笑着把手抽回来:“哪那么夸张,这才几天。”
赵灵戎松开手,目光在马成身后那几个人身上飞快地扫了一圈——陆凝儿正站在旁边拿手扇着风,陈悦婷站在她身边,目光安静地打量着站台周围,韩娟正弯腰把行李箱的拉杆提出来。他把目光收回来,又落回马成脸上,语气里带着一种“你来帝京就是到我地盘了”的热络:“哥,走,车在外面等着呢。先吃饭去,我都安排好了。”
李亮这时候也走到跟前了,小黑胖子脸上笑眯眯的,冲马成微微弯了一下腰:“哥,车都备好了,咱们走吧。”
马成偏头看了一眼赵灵戎,又看了一眼李亮,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行,走吧。”他转身冲身后的几个人一招手,“走,先出去再说。”
几个人跟着赵灵戎穿过站台,沿着那条通往出站口的通道往外走。陆凝儿走在马成旁边,偏过头低声问了一句:“老公,这是你上次来帝京认识的朋友?”
“嗯。”马成把提包换到另一只手上,“都是自己人。”
陆凝儿点了点头,没有再问,脚步比刚才轻快了几分,像是“自己人”这三个字让她觉得踏实了些。陈悦婷走在后面,脚步安静无声,韩娟拎着行李箱跟在队尾,高跟鞋在水泥地面上敲出均匀的节奏。
出站口的灯光越来越亮,候车大厅里的人声从前方涌过来,像一扇被推开的门。帝京的夜风迎面灌过来,带着这座城市特有的、混杂着汽车尾气和路边摊热气的味道。马成走出出站口的时候,把那件薄外套的领口拢了拢,偏过头看了一眼站在身旁的赵灵戎,没有说什么,只是抬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然后迈步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脚步在路灯的光影里交错着前行,夜风从他们中间穿过,把站台上最后一声广播的尾音卷到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