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不是这个词
安德鲁到底还是从床上起来了。
他靠在床头,脸色还白着,整个人看起来没有完全缓过来,只是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清醒。
几个医生围在床边。
安德鲁没有隐瞒。
他说自己最近睡得很少。
吃不下东西。
胸口闷,心跳也乱,有时候明明人坐在那里,可总觉得精神像被抽空了一样。
还有一些时候,会突然觉得周围声音很远,身体发沉,脑子里反复想着同一件事,怎么都停不下来。
言昭站在旁边,越听越沉默。
威尔逊医生低头记录,写了一会儿,才抬头说道:“陛下,您的情况更倾向于长期忧思导致的心身反应。”
忧思。
这个词一出来,言昭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气。
还好。
不是相思病。
她是真的不想让“相思病”这三个字出现在这种场合里。
可惜她这口气还没松完,就看见安德鲁抬了一下眼。
他看向威尔逊医生,声音还有些哑。
“你们之前说的,不是这个词。”
房间里瞬间安静了一下。
言昭:“……”
这家伙还听见了?
威尔逊医生停顿了一下。
怀特医生也没有立刻说话。
安德鲁的视线已经慢慢转了过来,落在言昭身上。
言昭现在刚洗完澡没多久。
她原本以为今天不会再有什么正式讨论,洗完澡以后就随便换了身衣服,头发也只是擦到半干,还没有完全吹干。
结果刚出来,就听见女管家说医生们准备趁安德鲁清醒,把病情仔细说明一下。
她还以为这事要等明天。
于是现在,她站在一群医生中间,头发还带着一点潮意,显得她脸白嫩。
偏偏安德鲁还在看她。
那一眼不算明显,可很难忽视。
言昭面不改色地别开视线。
“从医学角度来说,就是长期情绪压抑和睡眠障碍引起的心身反应。心率、呼吸、体温、食欲和意识状态都会受影响。”
安德鲁看着她。
“只是忧思?”
言昭点头。
“是。”
安德鲁的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那另一个说法呢?”
言昭不想回答。
威尔逊医生却很诚实。
“我们最开始讨论过一个东方文化里的描述。”
言昭立刻看向他。
威尔逊医生对上她的目光,话音微微停住。
怀特医生轻轻咳了一声,把话接过去。
“只是文化层面的形容,不适合作为诊断。”
安德鲁的目光又落回言昭身上。
这一次,眼底多了一点极轻的笑意。
言昭被他看得头皮发麻。
她直接合上手里的记录。
“陛下刚醒,最好不要过度说话,今晚先休息,明天再继续评估。”
本来这个场合,轮不到她说话的。
可安德鲁总把这个机会给她,其他人也没什么异议。
这边安德鲁听完,他没有反驳。
他只是靠在床头,声音低了些。
“你头发没干。”
言昭动作一顿。
房间里几个医生的目光又默默落到她身上。
言昭:“……”
她把记录递给怀特医生,语气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既然陛下已经醒了,我就先回房间了。”
怀特医生看了看安德鲁,又看了看言昭,最后点头。
言昭立刻站起身离开,直到出了房门。
……
晚上。
言昭回到房间以后,就把今天所有资料都重新整理了一遍。
这样,等明天睡醒,她就能直接回酒店。
到时候再去医院参加那场手术,跟着进去打下手,把术前术后的观察资料都记下来,这一趟Y国之行也差不多就能收尾。
再算算时间,她也该准备回国了。
想到这里,言昭心里终于松快了一点。
她把资料合上,刚准备去洗漱,门外就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女管家端着一杯温热的牛奶走进来。
“言昭女士,睡前喝一些会舒服一点。”
言昭看了一眼。
这几天皇室这边照顾得太周到,她已经有些麻木了。
她接过杯子,道了声谢。
牛奶温度正好,带着一点淡淡的甜味。
言昭也没多想,仰头一口喝完了。
女管家收走杯子,又替她确认了房间里的灯光和窗帘,这才安静退出去。
门关上以后,房间重新静下来。
言昭站在桌边,刚想把最后一份资料放回包里,眼皮就沉了一下。
困意来得很快。
也不知道是不是那杯热牛奶的作用。
又或者是这几天她本来就太累了,身体一松下来,疲惫就全涌了上来。
她勉强把资料收好,去洗漱了一下。
言昭往床边走。
她刚躺下,被子还没完全拉好,意识就已经往下沉。
最后一个念头是——
明天一定不能再睡到十一点。
可这个念头也很快散了。
言昭闭上眼,没多久就睡熟了。
十分钟后。
房门外传来极轻的一声响。
厚重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安德鲁走了进来。
他穿着睡衣,脸色还带着病后的苍白,金发没有像白天那样整理得一丝不乱,额前垂下几缕,让他看起来少了些国王陛下的距离感。
他手里还推着一个椭圆形的东西。
那东西被深色绒布盖着,底下装着轮子,被推过厚地毯时几乎没有声音。
安德鲁走到床边不远处,他才停下。
床幔垂着。
言昭睡在里面,呼吸很浅,半张脸陷在柔软的枕头里,头发散开一些,显得整个人比醒着时安静很多。
她醒着的时候,总是防备他。
看见他会皱眉。
听见他说话,会先想着怎么退开。
可睡着以后,她终于不再用那种警惕又疏离的眼神看他。
安德鲁站在那里,低头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他也没有靠得太近。
只是把那个椭圆形的东西停在了床边几步外。
随后,他伸手掀开上面的绒布,绒布滑落下来。
而这个椭圆形的东西,其实是一台能吹干头发的设备。
安德鲁把它推到床边,动作放得很轻。
机器的支架可以调整高度,他低头看了一眼睡着的言昭,又慢慢把那椭圆形的罩子移到她脑袋上方。
没有碰到她。
只是隔着一点距离,正好能让风落下来。
他打开开关。
很轻的一声响后,暖风缓缓吹了出来。
一开始风口偏了一点,正好有些吹到言昭脸上。
她睡梦里皱了皱眉,睫毛轻轻动了下,像是被风扰到了,随后便侧过身去,继续睡。
这一侧身,她原本散在枕边的头发全露了出来。
还有些潮。
发尾贴在枕头上,带着一点湿润的凉意。
安德鲁站在床边,垂眼看着。
房间里的灯光被他调得很暗,暖风轻轻拂过,吹起她几缕发丝。
他沉默了很久,才伸出手。
指尖碰到她发尾的那一刻,他的动作明显停了一下。
怕惊醒她。
也反应过来自己不应该触碰。
到了最后。
安德鲁还是轻轻捏住那一缕发丝,把它从枕边慢慢挑起来,放到暖风下面。
他的动作很慢。
只碰头发。
不碰她的脸,也不碰她的肩。
偶尔有发丝落回去,他就重新捻起来,指腹压着那一点潮意,等暖风一点点把它吹干。
言昭睡得很沉。
呼吸平稳,侧脸陷在枕头里,半点不知道床边多了一个人。
安德鲁看着她,眼神一点点低下去。
现在他连呼吸都放得很轻,怕这片偷来的安静会立刻碎掉。
发丝被风吹得微微散开,柔软地从他指间滑过。
他指节收了一下,又很快松开。
不能握得太紧。
也不能停得太久。
他把那一缕头发吹干,又换下一缕。
有几次,他的手指差一点碰到她耳侧的皮肤,都在最后一瞬停住。
然后移开。
他低低呼出一口气。
在忍。
也在提醒自己。
言昭只是头发没干。
他只是替她吹干。
仅此而已。
暖风继续吹着。
她的头发慢慢变得蓬松,发尾也不再带着潮意。
安德鲁伸手托起最后一点发丝,指腹轻轻拂过。
他的目光也跟着停在那上面,好一会儿都没移开。
他一直都知道她不习惯这里,也不喜欢这里。
可她还是为了病例、资料和手术留下来了。
安德鲁眼底的笑意慢慢淡了些。
等头发彻底吹干,他关掉机器。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他把设备轻轻推开,又替她把散乱的发丝拨到枕边。
指尖刚碰到她发尾,言昭忽然在睡梦里动了一下。
安德鲁整个人瞬间停住。
他垂眼看着她。
言昭只是翻了个很小的身,眉头松开了一点,又继续睡了过去。
安德鲁这才慢慢收回手。
他站在床边,看了她很久。
最后只低声说了一句。
“晚安。”
声音轻得像怕被她听见,可又像希望她能听见。
说完,他重新把那台设备推了出去,替她把灯调暗。
离开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言昭睡在那片柔软的被褥里,头发已经干了,安安静静散在枕边。
安德鲁握着门把手,指节一点点收紧。
最终,他什么都没再做。
只是关上门,悄无声息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