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一身鸡粪的婆婆
进院的赵桂兰没有理会,刘翠芬让她赔铁锅的钱。
自顾自地进了厨房,留下刘翠芬一脸的尴尬。
刘翠芬自觉无趣进了屋子。
看着焕然一新的铁锅,赵桂兰笑了笑。
没过一会,灶膛里的火苗舔着砂锅底,咕嘟咕嘟的响。
赵桂兰把洗好的草药一棵一棵丢进锅里。
她洗了三遍,每根须子都捋干净了。
王婶的腿不能再拖,前世这老寒腿拖到最后,五十出头就瘫在炕上,没两年人就没了。
这辈子既然碰上了,她就不能看着不管。
火不能大,大了药性就跑了。
前世公社卫生院的老中医是这么教她的。
药味很快就散开了。
那味道浓得发苦,混着草根和树皮的涩,顺着灶房窗户往外飘。
夜风一裹,半条巷子都是这股药味。
王婶家的狗在巷子里叫了两声,像是在应和这股陌生的气味。
赵桂兰拿筷子搅着锅,看着水从清亮熬成黑褐。
药汤渐渐粘稠,能挂住筷子头了。
她又往灶膛里塞了把干草,火苗往上蹿了一下。
厨房外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她的手顿了一下,没回头。
那响动又来了,布鞋底蹭在土墙上的声音,很轻。
她在灶房坐了这么久,周围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
煤油灯的光从窗户纸透出去,刚好照亮外面。
窗户上冒出半个脑袋,头发乱蓬蓬的,在灯光里晃了一下又缩回去。
刘翠芬!
赵桂兰嘴角动了一下,继续搅药汤。
墙头上那半个脑袋又冒出来了。
这回刘翠芬脚更高,两个手抓着窗户边缘,脖子伸得老长,眼珠子直往灶房里瞟。
她是闻着药味来的。
刚才在屋里翻来覆去睡不着,那股苦哈哈的药味顺着门缝飘进来,越闻越不对劲。
大半夜熬什么东西?
刘翠芬心里那根弦一下子绷紧了,白天没给这恶媳妇饭吃,她不会要下毒还自己吧?
此时赵桂兰拿起火钳子,夹了块烧得正旺的干草,塞进灶膛。
火苗呼地蹿上来,锅里的药汤咕嘟咕嘟冒着泡。
她揭开锅盖,热气冲上去,裹着浓烈的焦糊味,砂锅底上沾的药渣被大火一燎,冒出一股烟。
她把锅盖往上一掀。
热腾腾的水蒸气混着药烟,越过窗户直直扑在刘翠芬脸上。
“咳咳咳咳......”
刘翠芬被那股又热又呛的药烟喷了个正着,眼泪鼻涕全呛出来了。
她两手一松,脚底下一个没踩稳,整个人从窗户上往后栽了下去。
闷响一声!
紧接着是啪嚓,人摔在什么软乎乎的东西上。
然后是一阵扑腾声,夹着刘翠芬变了调的尖叫。
赵桂兰放下火钳子,推开灶房门走出来。
刘翠芬四仰八叉地摔在鸡粪堆上。
那堆鸡粪是陈建华昨天从鸡窝里铲出来的,湿乎乎黏糊糊,还没沤肥。
刘翠芬整个后背都陷在里面,头发上、衣服上、鞋上全是鸡屎。
一只鞋飞出去老远,落在旁边的猪食槽里,鞋面上还沾着几根鸡毛。
她挣扎着想爬起来,手往地上一撑,刚好摁在鸡粪里,滑得整个人又摔了回去。
赵桂兰靠在灶房门框上,手里还拿着火钳子。
“妈,大半夜扒窗户,摔着了可不好。”
刘翠芬浑身一僵,抬起头看见赵桂兰站在门口。
鸡粪顺着她的裤腿往下淌,脸上糊了一块黑,分不清是泥还是鸡屎。
她瞪着赵桂兰,嘴唇哆嗦了半天,手指头指着赵桂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熬点草药给王婶治腿,妈要是想看,明天白天来,不用扒窗户。”
赵桂兰的声音不咸不淡。
“夜里风凉,摔了不值当。”
刘翠芬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咕噜,像是咽了只苍蝇。
她从地上爬起来,光着一只脚,一瘸一拐往里屋走。
不一会,里头传来陈大柱变了调的吼声。
“你掉粪坑里了?臭死人了!”
赵桂兰转身回了灶房。
她把熬好的药膏滤了渣,倒进一个洗干净的空罐头瓶里。
药膏黑亮黑亮的,粘稠得能挂住碗边。
她用布裹好罐头瓶,端着出了门。
王婶家的煤油灯还亮着。
她坐在炕沿上,左膝盖肿得老高,正拿手一下一下地揉。
赵桂兰推门进来,把罐头瓶递给她。
“晚上抹在膝盖上,用布裹好,七天抹完。”
王婶接过罐头瓶,借着灯光看了看里头的药膏。
她张了张嘴,没说话,只是使劲攥了攥罐头瓶。
“桂兰,我记着!”
第二天一早,赵桂兰刚把灶膛里的柴火点上,院门就被推开了。
王婶站在门口,没拄拐棍。
那根用了好几年的槐木拐棍被她夹在胳肢窝底下,走路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一倍不止。
“桂兰!你这药膏真神了!”
王婶一进门就抓住赵桂兰的手,声音都在抖。
“你看我这腿,今天早上起来就能下地了!我绕着院子走了三圈,一点不疼!”
她把裤腿撩起来。
左膝盖的肿消了大半,昨天还紫红紫红的地方现在只留了淡淡一层粉。
“七天抹完,应该能好利索。”
赵桂兰扶她坐下,弯下腰按了按王婶的膝盖。
王婶连连点头,眼眶红了。
她攥着赵桂兰的手,嘴唇动了好几下才把话说出来:“桂兰,你这手艺是跟谁学的?比卫生院的医生还厉害。”
“以前跟人学的。”
王婶又说了几句感激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
她左右看了看,压低嗓子,脸凑过来:“桂兰,刘翠芬今天天不亮就出去串门了。”
赵桂兰抬起头。
“她去孙大娘家、李婶家,还有老王头家,在村里到处说你昨天夜里在屋里烧符水,说你用邪术害人,还说你是巫婆,谁沾谁倒霉。”
赵桂兰笑了一下。
刘翠芬自己扒墙头摔进鸡粪堆,一觉醒来就编排出这套说辞。
她熬的不过是山上挖的几味草药,到了刘翠芬嘴里就成了邪术。
“桂兰,你得想想办法。”
王婶急了。
“她这么一说,村里人又开始议论了。”
赵桂兰站起来,把搪瓷缸里的水倒掉,拿抹布擦了擦手。
“不用想,她爱传就让她传,等过两天你的腿好利索了,比她传一百句闲话都管用。”
王婶愣了两秒,低头看看自己站得稳稳当当的腿,再看看赵桂兰。
忽然就笑了,笑得眼角褶子堆成一团。
“你说得对!我今天就去村口坐着,谁来我跟谁说,我这腿是桂兰治好的!看她还怎么编!”
赵桂兰把晾干的草药装进背篓。
兔子皮在窗台上晾了一天,有点硬了,她拿起来摸了摸,心里盘算着黑市的价格。
药膏的事刘翠芬爱传就传,她今天还有更紧要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