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苏女郎中
济春堂的生意,定下没两日,那位苏老板口中的“苏女郎中”,便自己找上门来了。
来的那日,杨记门外正排着长队。一顶素净的小轿,在巷口停下,从轿里下来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
她一身月白的细布衣裙,挽着利落的发髻,鬓边只簪了一支素银的簪子。生得清清秀秀,一双眼睛却亮得很,顾盼之间,透着一股寻常闺阁女子身上少见的精明利落。那是常年在药行里打理生意、又行医看诊的人,才养得出的眼神,既有商家女儿的爽利,又有医者的沉静。她下了轿,也不让人通报,只对排队的病人福了一福,便径直往里走。
“姑娘,看病要排队。”门口的柳叶拦了一下。
那姑娘停下脚,不卑不亢地笑了笑:“这位姐姐,我不是来看病的。我是济春堂苏家的,姓苏。今日,是带个病人来,求你们神医搭把手的。”
她身后,两个家丁,正抬着一副担架。担架上躺着的,是个面色憔悴、形容枯槁的老者。那老者气息微弱,颧骨高高地凸着,一层枯黄的皮,仿佛随时都会皱缩下去。
杨胡闻声迎了出来。
那苏姑娘一见他,先是微微一愣,大约是没想到这名动一城的神医,竟这般年轻。但她很快便定了神,大大方方地拱手见礼。
“杨神医,小女子苏晴。”她开门见山,“这是我们药行的老掌柜,跟了我爹三十年。两个来月前起,就成了这副模样。整日口干舌燥,茶水不离手,喝得再多也不解渴;饭倒是吃得下,人却一天天地瘦下去,没了力气;夜里起夜,一趟接一趟。”
她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不甘:“实不相瞒,小女子也跟着老郎中学过几年医,城里街坊都唤我一声‘苏女郎中’。这老掌柜的病,我看了月余,只当是脾虚不运、气血两亏,用了健脾益气、补养气血的方子,换着法子地试,却半分不见好。我……我治不了。”
能拉下脸,亲口说出“我治不了”这三个字,这姑娘,倒是个磊落的性子。
杨胡上前,按了脉。那脉,细而数。他又看了那老掌柜的舌,舌质红,苔薄而干。再问了几句饮食起居。
苏晴就站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着,看得极是专注。杨胡每一个动作,她都在心里默默地跟着过一遍。遇到不解的地方,她那秀气的眉头,便几不可察地蹙一下。这姑娘不是来走过场的,是真把这当成了一堂讨教的课。
“苏姑娘把它当作虚劳来补,思路差了一层。”杨胡缓缓道,“这老掌柜,不是寻常的虚。这是消渴。”
“消渴?”苏晴一怔。
“正是。”杨胡一字一句道,“他这是体内的津液,被一股虚火,日日的灼烤、煎熬。喝进去的水,留不住,转眼就从小便里漏了出去;吃进去的水谷,也化不成气血,反倒被那虚火耗成了枯柴。所以他越喝越渴、越吃越瘦。你一味地用温补,无异于火上浇油,那虚火只会烧得更旺。”
苏晴听得呆住了。她行医几年,自负也算用心,却从没往这上头想过。她细细一回味,再看那老掌柜枯黄的脸、那总也喝不够的水,登时出了一身冷汗,可不正是这个理么。她懊恼地咬了咬唇。这老掌柜的脉,她也按过;这舌,她也看过。一样的脉、一样的舌,到了杨胡眼里,却看出了她全然没瞧见的东西。差的,不是手底下的功夫,是那一层看穿表象、直抵病根的眼力。
“这病,补不得,得反着来。”杨胡已提笔写下方子,“要用甘寒滋润的药,把那亏空的津液养回来,把那灼人的虚火,一点一点地清下去。再忌了肥甘厚味,慢慢将养。”
苏晴凑过去看那方子,看着看着,眼里的光,越来越亮。那几味滋阴清热的药、那精妙的配伍分量,是她闻所未闻、却又一点就透的法门。她在心里,已是彻底地服了。
“神医这方子里的几味药,”苏晴忍不住开口,“有两味,市面上极难寻到地道的好货,寻常药行进的,多是以次充好。”她说着,眼里有了光,“这个,倒是小女子能帮得上忙。我们济春堂的药材,样样都是把过关的,往后神医用药,只管开口。”
杨胡心里一动。这姑娘不光懂医,对城里药材的来路货色,更是了如指掌。这份本事,于他往后查那条线,未必不是一个用得上的助力。
那滋阴清热的方子下去,不过几日,老掌柜口干的毛病,便渐渐轻了。再依着杨胡的方子调治了半月,人也有了精神,枯黄的脸上,重新有了血色。
苏晴亲自登门道谢。这一回,她脸上那点心高气傲,已是荡然无存,剩下的,只有满满的敬服。
“杨神医的医术,小女子是真心服了。”她诚恳道,“往后,小女子但凡有不懂的,还想常来向神医请教,不知神医肯不肯赏这个脸?”
杨胡见她聪慧好学、又是一片赤诚,自无不肯。
只是闲谈之间,杨胡却敏锐地察觉,这位苏姑娘的眉宇间,始终锁着一缕化不开的轻愁。几番欲言又止,那愁,分明不是为了一个老掌柜的病。她几次话到嘴边,目光却扫过门外排队的人群,又把话咽了回去,似是顾忌着人多嘴杂。
“苏姑娘,”杨胡终是开口,“你心里,像是还压着别的事。”
苏晴身子一僵,握着茶盏的手,紧了紧。她抬起头,看着杨胡那双沉静的眼睛,犹豫了许久,到底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勉强笑了笑。
“是小女子失态了,让神医见笑。”她站起身,敛衽一礼,“一些家务事,不敢拿来烦扰神医。告辞。”
望着她那略显仓皇的背影,杨胡的眼神,沉了下来。
苏老板那日说的“说不清的麻烦”,苏晴这化不开的轻愁,济春堂这座城里最大的药行,光鲜的门面底下,分明也藏着一桩见不得人的难处。
而那难处的根子,是什么,又会不会,与他正在暗中追查的那条线,有着千丝万缕的牵连?
杨胡一时还瞧不分明。但他有一种说不出的预感:这个磊落聪慧的苏女郎中,和她身后那座庞大的济春堂,迟早会以一种他意想不到的方式,卷进这盘越来越大的棋局里来。而他要做的,是趁早把这济春堂的底、把那位苏女郎中藏着的难处,都摸一个清楚。在这步步是坑的边城里,每多看清一分,就多一分活路。
夜色又一次漫上了边城的屋脊。城西粮行的方向,依旧死一般的沉寂,沉寂的,叫人心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