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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验尸

那络腮胡汉子越是阻拦,杨胡便越是认定,这尸首,非验不可。

“诸位街坊都在。”杨胡不再与那汉子纠缠,转身朝着围观的人群,朗声道,“济春堂卖药害命,是天大的罪名。可这罪名成不成立,不是哭出来、骂出来的,是验出来的。死者究竟死于何因,验过便知。”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那络腮胡汉子身上:“若济春堂真有错,验尸只会坐实你们的状告,你们该巴不得才是。如今这般死活拦着不让验,是怕什么?”

这一问,问得那汉子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竟一时语塞。

围观的人群,原本一边倒地信了苦主,这会儿,也跟着嘀咕起来。是啊,死了人,怎么反倒怕验尸?

杨胡又搬出了周府的名头。他治好了城里大粮商周老太爷的命,这城里但凡有头脸的,都得给他三分薄面。有这层身份压着,又有满街的街坊看着,那苦主一方,到底没能拦住。

仵作请来了。杨胡却不放心仵作那套粗浅的查验,亲自上了手。

他蹲下身,揭开白布。

那死者面色青黑,七窍残留着干涸的血痕,十指的指甲,乌黑发亮。杨胡翻看死者的眼睑,那眼白上布着细密的血丝;又掰开死者的嘴,看那舌苔与口腔,最后按了按尸身僵硬的程度,心里那本无字的医书,一页页地翻了过去。

尸僵的火候、尸斑停的位置,都告诉他,这人断气,比那伙人哭嚷的“今早才咽气”,要早得多。死者多半是头一两日就没了,被这伙人在别处藏了尸,单挑济春堂闹得最凶的时辰,才抬来泼脏水。

这些征象,桩桩件件,都指向一个再明白不过的死因。

他取出一根银针,撬开死者的牙关,探入喉中,停了片刻,再缓缓抽出。

那原本雪亮的银针,针尖处,已泛起了一层乌黑,在日头底下,泛着幽幽的死气。

围观的人群,齐齐地倒抽了一口冷气。这银针验毒的法子,市井里都听过,可亲眼瞧见那针尖变黑,还是头一回。

“中毒。”杨胡站起身,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传遍了整条街,“七窍出血、十指青黑、银针探喉即黑。这是中了剧毒而死,是一种性子极烈、入口夺命的毒物。”

苏老板的脸,刷地白了。

杨胡却话锋一转:“可诸位,济春堂那副药,我看过了。从头到尾,没有一味带毒性的药材。那是副温补脾胃的方子,莫说毒死人,便是给三岁孩童吃了,也伤不着分毫。”

他举起那根乌黑的银针,环视众人:“这毒,性烈如此,绝不可能出自济春堂那副平和的方子。换句话说,这位客商,根本不是吃了济春堂的药才死的。他是先中了旁人下的毒,死后,才被人挪到这济春堂的门前,泼上这一盆脏水。”

此言一出,满街哗然。

那络腮胡汉子还想狡辩:“你、你血口喷人!谁知道你是不是跟姓苏的串通好了!”

“串通?”杨胡冷笑,“那你倒是说说,你这同伴,几时中的毒、在何处中的毒、为何偏偏死在济春堂抓药之后?他若真是吃药吃死的,你方才,又为何死活不让验尸?”

一连串的追问,砸得那汉子哑口无言,额上冷汗涔涔,眼神躲闪,再不敢与杨胡对视。

人群里,一个白发老者捋着胡子,冷冷开了口:“老汉活了七十岁,没见过死了亲人、却怕查死因的。这里头要是没鬼,老汉这把胡子,倒着长。”

这话像一根针,扎破了最后那层窗户纸。

这一下,围观的众人,哪还有不明白的。风向,顷刻之间,便翻转了过来。先前骂济春堂的,这会儿都掉过头去,指着那伙苦主骂“昧着良心讹人”“拿死人栽赃”。那几个先前阴阳怪气、落井下石的同行药商,更是讪讪的,缩进人群里,没了踪影。

那伙人见势不妙,抬起尸首,灰头土脸地,狼狈逃了。

济春堂三十年的招牌,算是保住了。

苏老板老泪纵横,对着杨胡,长揖到地:“神医今日不光救了我济春堂,更是救了我苏家上下几十口的活路。这份大恩,老朽没齿难忘。”

苏晴站在父亲身后,看着杨胡的眼神,已不只是医道上的敬服。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似有暖流淌过的东西。这个年轻的神医,一次又一次,在她家最走投无路的时候,伸出了手。先是救了跟了父亲三十年的老掌柜,如今,又当着满街人的面,三言两语,便从这泼天的祸事里,硬生生把整个济春堂拽了回来。那份从容笃定,那份洞察入微,是她活了二十年,从未在旁的男子身上见过的。

这世上的恩情,桩桩都压在了她苏家的肩上。可她心里清楚,自己这点说不清的心思,比那满身的恩情,还要再深、再重一层。这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先红了脸,慌忙垂下了眼。

杨胡受了谢,心里却没有半分轻松。

他想的,是另一桩事。

能花这么大的手笔,买通一伙凶徒、毒死一个活人、做下这么一个滴水不漏的局,单为了栽赃逼垮一家药行,这背后下手的人,绝不是寻常的商场对头。寻常的争生意,断不会闹出人命。能下这般狠手的,要么是看上了济春堂这块城里最大的肥肉,要么,是济春堂这条城里药材的命脉,碍了某个人的事。

城里的药材,多半经济春堂的手进出。伤药、金疮药、解毒的、疗伤的,哪一样不是军中、官面上要紧的物事。一家药行若攥着这条命脉,便等于攥着许多人的暗账。谁要做见不得光的勾当,济春堂这双眼睛,便碍眼得很。

那只在暗处张网的手,杨胡一时还瞧不分明。

可他心里,却隐隐有一种说不出的预感。济春堂这桩祸事,和他正暗中追查的那条线,那条夜夜把军粮往关外送的线,背后牵着的,会不会,竟是同一只手?

夜深了,杨胡立在窗前,望着济春堂的方向。

那块招牌底下的灯火,重新亮了起来,暖融融的。可他知道,今夜这一场,不过是替济春堂挡了头一刀。那张网的主人,绝不会就此罢休。

而那张网底下藏着的,究竟是怎样一个心狠手辣的对手,他与那条军粮的暗线,又究竟是不是同一只手,眼下,谁也说不准。

杨胡只知道,从今夜起,他这盘越铺越大的棋局里,又多了一颗叫济春堂的子,和一个把身家性命都系在他这一念之间的苏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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