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猫在屋檐下
旧债。
在贰心这并不算漫长，却比绝大多数人都要浓烈、血腥、千疮百孔的人生中，有很多人欠他的，他也欠过很多人。
这世上的恩怨情仇，如果非要用一个词来形容，贰心觉得那就像是一本油腻腻的、被翻烂了的狗肉账。上面沾满了血迹、泥水和劣质酒精的味道，字迹潦草，涂涂抹抹。
算不清的。
谁能算得清呢？你今天为了活命砍了张三一条胳膊，明天李四为了给张三报仇捅了你一刀，后天你又顺手把李四全家沉了江。这笔账怎么算？是用重量算，还是用体积算？是用黄金衡量，还是用灵魂称重？
根本没法算，也没有人能算清。
有些人还活着，欠下的债，只要有心，只要手里的枪还有子弹，总有可能还得上。但有些人死了，又该怎么还？
把自己的命赔给死人？那是懦夫和蠢货才会做的选择。
所以，这世上有了另一种说法：人死如灯灭，但若怨气不散，便会化作厉鬼，亲自来讨那笔算不清的狗肉账。
贰心不怕鬼。
作为一个在尸山血海里爬行，代号为“夜叉”的顶级雇佣兵，他见过的死人比很多人见过的活人还多。甚至，他真的见过那些在暗世界里被称为“鬼”的能量体、幽魂、或者是某种磁场残留。
但他从来不怕。
因为他信奉一种冷酷且实用的“物理学”。
鬼无法触碰到他，他也无法触碰到鬼。
既然二者处于不同的频率，无法互相产生物理层面的影响，那就像是两条平行线，就算靠得再近，又有什么好怕的？
贰心一直认为，那些在恐怖电影里被鬼吓死的人，都是死于过量的肾上腺素，和极度恐慌导致的心脏骤停。
他甚至推导过一个定律：这世上绝对不存在单方面的、能够触碰到他的东西。
这就像他不相信这世上存在拥有视力的完美隐形人一样。光线如果穿透了你的视网膜，没有在上面留下任何折射和投影，你凭什么能看见东西？我看不见你，光线穿透了你，那你必然也是个瞎子。
同理，当一个“鬼”的手指能够掐住你的脖子，让你感到窒息的时候；当它的力量能够对你的气管施加压强的时候，这就意味着，在那个瞬间，它的手必然具有了某种形式的“实体”。
只要有实体，只要能施加作用力，就必然要承受反作用力。
只要能碰到他，他必然就能碰到它。
而只要能碰到，就能被杀死。能被子弹打碎，能被刀锋切开，能被炸药轰成渣。
这就是夜叉的道。也是他能成为G.A.T.O.组织首领的一个原因——不是不相信超自然力量，而是要分清楚超自然和迷信之间的区别。
但是，‘常暗’（PersistentDarkness），就显得不那么讲道理了。
当那种剥离了世界一切色彩，只剩下红、黄、蓝三种原色的诡异领域降临时，贰心知道，自己那套引以为傲的“物理学定律”，正在被一种更高维度的力量强暴。
那不是人类世界的力量。
那是打破了现实与虚数空间界限的裂缝，是让一些稀奇古怪、违背热力学第二定律的东西降临到人间的通道。通常情况下，伴随‘常暗’出现的，都是一些难以名状的妖魔鬼怪，是那些古老神明散落的畸形眷属。
但贰心很清楚，此刻在这条被暴雨淹没的、褪色的暗巷里，追着他的这玩意儿，不是妖魔鬼怪。
而是执念。
那股低沉的、幽怨的、仿佛从他灵魂深处响起的呼唤，他太熟悉了。
“夜叉……你答应过我的……”
黑暗在蠕动，在积水上方汇聚成一个模糊的轮廓。那是一个女孩的身影，穿着纯白的病号服，身上甚至还缠绕着半透明的、如同触手般的医疗管线。
那是索尼娅。
那个被他背叛，那个因为他的决断而永远躺在冰冷的冷冻舱里，变成了一个没有知觉的植物人的大小姐。
这是她残留的执念，跨越了生与死的界限，借助‘常暗’的扭曲，找到了他。
巷子里的温度已经降到了冰点以下。
暴雨落入这片区域的瞬间，就化作了细碎的冰晶，砸在贰心的身上，像是一把把微小的刀片。他呼出一口长长的白气，那白气在空中凝结成霜，又迅速消散。
他没有拔枪，也没有试图用G-617去控制什么。因为他知道，面对这种由纯粹的精神和因果律构成的“债主”，物理手段的抵抗是徒劳的。
这是一种审判。
“是啊……”贰心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肺部撕裂的漏风声，在死寂的暗巷中响起，“我欠你的。”
他没有逃避。夜叉杀人如麻，但他从不否认自己的罪孽。
他的思绪有一瞬间的恍惚，回到了很多年前。那时候，他还没有被叫做夜叉，他还不是那个冷血无情的杀人机器。
那时候的阳光很暖，路德维希的庄园里开满了白色的蔷薇。笑容明媚的女孩，拉着他的手。
“我想你做‘夜叉’。父亲说夜叉是守护神。你会保护我和父亲的，对吧？”女孩问。
那个倔强而沉默的男孩，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承诺过。”贰心靠在冰冷的砖墙上，身体因为诅咒的痛苦和极寒而微微颤抖，但他的眼神却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我承诺过，会用生命保护你和路德维希。”
“但我食言了。”
他看着那个由黑暗和执念凝聚而成的幻影，看着她那张因为痛苦和怨恨而扭曲的脸。
“那时候我还太小，太自以为是。”贰心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我不懂，誓言这种东西，是不能乱说的。因为它就像是一根看不见的绞索，你一旦套在脖子上，就真的会有人记住。”
“真的会有更高层次的力量，在冥冥之中干涉这句誓言的因果。”
“所以，有了今天的你。有了这片连物理法则都能扭曲的常暗。”
幻影向他飘来，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阴寒。那半透明的手指，缓缓伸向贰心的咽喉。那股冰冷，甚至比他体内正在蔓延的“瓷化”诅咒还要刺骨。
“你是要带我走吗？”贰心没有躲避，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只逼近的手，感受着死亡的临近。
但他并没有放弃。
就在那只冰冷的手指即将触碰到他皮肤的瞬间，贰心原本暗淡的眼眸深处，突然爆发出了一团凶戾、狂暴的火焰！
那不是圣光，也不是魔法，那是纯粹的、属于人类的、属于夜叉的求生欲和杀意！
“抱歉。”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出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血的碎石。
“我还不能走。”
他猛地挺直了脊背，原本因为虚弱而佝偻的身体，在这一刻爆发出惊人的张力。他就像是一把已经卷刃、生锈，但依然被强行出鞘的凶刀！
“我还有太多的事情没有做完。这本狗肉账，我才翻了一半。”
他直视着幻影模糊扭曲的面庞，声音冷酷如铁：“还有太多的人，我还没杀呢……”
他不能死在这里。
他还要去寻找“真心”，他还要解除这该死的诅咒，他还要去面对白骑士的追杀，他还要去解开龙的仇怨和误会。
人生虽然是一团烂泥，但他要自己决定什么时候倒下，而不是被一个过去的幽魂拖入地狱！
就在他爆发出这股强烈抗争意志的瞬间。
就在那只执念之手因为这股狂暴的生机而产生了一丝停滞的瞬间。
贰心那如同雷达般敏锐的感官，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在这片只有红、黄、蓝三原色和无尽灰白的‘常暗’世界里，在这条充斥着死亡、冰冷、积水和绝望的暗巷中，出现了一个极不和谐的元素。
他微微抬起头，视线越过幻影那半透明的肩膀，看向了对面墙壁的高处。
那里，有一扇三楼的窗户。
在这座因暴雨而死寂的城市里，那扇窗户里，透着光。
那不是‘常暗’中那种病态的、刺眼的原色光，而是一种温暖的、带着橘黄色调的室内灯光。那光芒就像是一把温柔的刀，硬生生地在这片绝对的黑暗和冰冷中，切开了一道小小的口子。
而在那扇窗户的窗台上。
端坐着一只猫。
一只通体漆黑，没有一根杂毛的黑猫。
它就坐在那里，姿态优雅而高贵，尾巴随意地盘在爪子周围。窗内的温暖灯光将它的剪影勾勒清晰。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眼睛。
那是一双如同最顶级的祖母绿宝石般璀璨的眼睛。在这褪色的世界里，那抹幽绿，亮得惊心动魄。
那只猫，正低着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在暴雨中、在积水里、在超自然力量的威胁下苦苦挣扎、濒临破碎的男人；看着这段跨越了生死的旧债与恩怨。
它的眼神中没有怜悯，没有恐惧，亦没有好奇。
只有一种平静。
仿佛在俯瞰一只挣扎的老鼠。
贰心看着那只猫，突然觉得这一幕荒谬到了极点。
人，满身伤痕，背负着诅咒和血债，坐在暴雨倾盆、满是肮脏积水的暗巷底端，被不可理喻的超自然力量掐住喉咙，为了多活一天而拼尽全力。
而猫，在屋檐下。
在温暖干燥的室内，端坐着，注视着这一切。温暖的灯光和玻璃，像是一层结界隔绝了一切。
猫在屋檐下，不用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