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天下谁人不识君
冷。
彻骨的冷。
贰心仰面躺在浑浊的积水里,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具正在被缓慢推入停尸房冰柜的尸体。
那些从天而降的暴雨,在这个‘常暗’领域中被扭曲成了细碎的冰凌子,像是一把把微小的、淬了毒的玻璃刀,毫不留情地砸在他的夜叉面具上,砸在他湿透了的作战服上。
体内那该死的“瓷化”诅咒正在举行一场狂欢,他的肺叶仿佛已经变成了一尊布满裂纹的劣质瓷器,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会带来一阵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和满嘴带血的瓷粉。
“哒……哒……哒……”
那个清脆的高跟鞋声,踩着一种仿佛能与心脏跳动频率共振的节拍,停在了他的头顶上方。
贰心的视线是倒置的。
首先撞进他那布满血丝的瞳孔里的,是一片浓烈的红。
那不是漂浮在半空中那些虚无缥缈的红伞,而是一把实实在在的、被人握在手里的巨大油纸伞。伞面是用某种不知名的皮硝制而成,涂抹着暗红色的桐油,伞骨则是森白的,像是用某种生物的肋骨打磨而成。
这把巨大的红伞微微倾斜,直接遮挡在了贰心的眼前。
它像是一片突如其来的血色苍穹,替他挡住了那些砸向面门和胸口的冰凌子。一滴暗红色的水珠顺着伞骨滑落,滴在贰心的面具边缘,散发出一股混合着陈年防腐剂和奇异冷香的怪味道。
然后,握伞的人进入了贰心的视线。
那是一个女人。
一个在倒置的视角下,庞大得让人心脏骤停的女人。
她很高大,目测身高绝对在两米开外。身上穿着一件黑白相间的长裙,像是巴黎世家的高定款式,剪裁贴身,鱼尾裙摆在积水中拖曳,如一朵盛开在黄泉路上的白色彼岸花。
贰心的目光,顺着那双踩在水泊中的黑色尖头高跟鞋往上移动。
高跟鞋上方,裙摆开叉处,有两条暴露在空气中的、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大长腿。那皮肤质感像是某种被精心保养的玉。
再往上……
贰心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在这个女人的胯骨上方,原本应该是腰腹、肠胃、肝脏和柔软血肉的地方,竟然是一片骇人的空洞!
那里没有皮肤,没有肌肉,甚至没有内脏的薄膜。
只有孤零零的一根粗壮的、惨白的脊椎骨!
那根脊椎骨就像是一根承重柱,突兀地连接着她的骨盆和胸腔。骨节之间甚至能看到干涸的黑色神经束在微微蠕动。透过那根脊椎骨两侧的空洞与长袍的破洞,贰心甚至能看到女人身后那条被暴雨淹没的灰暗街道。
在那根孤零零的脊椎骨旁边,横挂着一口修长的、装具华美的环首大刀。
那把刀没有出鞘,但散发出的杀气,却比这漫天的冰凌子还要刺骨。
而在那根惊悚的脊椎骨上方,是丰满、夸张的胸部。那沉甸甸的弧度被黑白相间的衣袍紧紧包裹着,因为她居高临下的姿态,几乎完全挡住了贰心继续往上看去探寻她面容的视线。
这是一种极致的割裂感。
极致的肉欲与极致的死亡,极致的丰满与极致的残缺,被硬生生地缝合在了一具两米多高的躯体上。
这身打扮,和这要了命的压迫感,让躺在泥水里的贰心有些许眼熟却一时半会想不起来。
就在这时,女人开口了。
“妾当是谁……”
她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古老的、仿佛从古墓深处飘出来的腔调。那声音里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冰冷得像是混着生锈的铁渣和碎裂的冰碴子,直接刮擦着贰心的耳膜。
“这不是G.A.T.O.的首领,大名鼎鼎的……夜叉大人吗?”
随着这句话的落下,女人缓缓地蹲下了身子。
巨大的红伞随之压低,那张被夸张胸部挡住的脸,终于完完整整地暴露在了贰心的眼前。
那是一张足以让任何男人在第一眼看到时就停止呼吸的脸。
黑色的长发被随意地挽起,斜插着一根苍白的、不知名腿骨打磨成的发簪。
她的五官美艳,眉眼间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媚态和高高在上的傲慢。
但紧接着,就是足以让人做一辈子噩梦的恐怖。
因为当她开口说话时,她的脸颊皮肉随着下颌骨的张合,突兀地裂开了!
干枯腐败的皮肉向两边翻卷,暴露出里面森白的牙齿和暗红色的牙龈。她那一双眼睛,根本不是人类的眼眸,而是两颗燃烧着的、如同血灯笼般的红宝石,在幽暗的伞下散发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红光。
美是真绝美,倾国倾城。
恐怖也是真恐怖,宛如恶鬼。
她握着伞柄的手指修长,但有几根手指的指节处,皮肉已经完全脱落,露出了森森白骨。
贰心看着那张一半是红颜、一半是枯骨的脸,听着那句带着戏谑和嘲讽的“夜叉大人”,胸腔里突然涌起一股冲动。
他想笑,但一张嘴,却先咳出了一口混着冰碴子的血沫。
“呼……”
贰心强忍着肺部被撕裂的剧痛,缓缓地吐出一口长长的白气。那白气在红伞下缭绕,模糊了他面具后那双冰冷如刀的眼睛。
即使像条死狗一样躺在水里,即使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夜叉依然是夜叉——他有这世上最硬的骨头和最冷的神经。
不然就不配叫夜叉。
“收容编号,G-11。”
贰心的声音沙哑、漏风,却出奇地平稳。他就像是在高级餐厅里念着菜单上的法文名字一样,一字一顿地吐出了这个女人的底细。
“自称:红粉骷髅·黄泉不化骨。”
他看着女人那双血红的眼睛:“你什么时候开始打伞了?搞得刚才隔得远,我和虹光都没认出你来。”
不化骨。
G.A.T.O.组织的收容区域里危险的异常实体之一。
一具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凶物。
她拒绝说出自己的来历,只能从“不化骨”这个名字,检索出一些传说故事。但那些故事终究是人类编撰的,或许是以她为原型,或许是依靠想象力、道听途说来捏造的。
跟她的实际情况有很大出入。
但可以知道的是,她拥有相当可怕的物理破坏能力。简单形容,就是主战坦克在她面前跟纸糊的一样。
那把环首大刀不知道斩断过多少人的头颅,而且她本身就是一个行走的‘常暗’发生器。
这也就是为什么索尼娅的执念不敢追进来的原因。在不化骨这种老怪物面前,索尼娅那点怨念,就像是遇到台风的火柴棍一样可笑。
听到贰心的话,不化骨那半张绝美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人性化的、类似于深闺怨妇般的埋怨神情。
“东城这么大的雨……”
她微微侧了侧头,用那带着浓重古代腔调的声音,拖长了尾音说道,“妾若是不打伞,岂不是要被这肮脏的雨水给淋湿了?妾这身料子,可是很金贵的。”
这种诡异的娇嗔,配上她脸颊上暴露出的白骨和腐肉,产生了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荒诞感。
贰心没有理会她的搔首弄姿,他的大脑正在疯狂运转,计算着一切可能的生机。
“那你在这搞这么大一个‘常暗’做什么?”贰心冷冷地问道,他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漂浮在空中的红伞,“开伞铺吗?”
“大雨倾盆,心情烦闷。”
不化骨叹了口气,那语气仿佛真的是一个在江南雨季里百无聊赖的大家闺秀。但她接下来的话,却透着令人窒息的血腥味。
“妾想着,出来杀几个人解解闷儿。”
她那双血红的眼睛微微弯起,露出了一个残忍的笑容,脸颊的裂口张得更大,甚至能看到里面蠕动的黑色喉管。
“只是妾没想到,刚张开伞……你们叫这为常暗是吧——就撞见你了。东城,可真是小啊。”
不化骨蹲在贰心面前,伸出那只带着白骨的手指,轻轻地、充满挑逗意味地刮过夜叉面具冰冷的边缘。
“瞧瞧你现在的样子……”她啧啧连声,语气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讽与怜悯,“被那么一点微不足道的怨念,追得像条丧家之犬一样,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她的手指猛地用力,指骨敲击在面具上,发出“笃笃”的脆响。
“哪还有当初把妾强行关进那个暗无天日的收容室里时,那种不可一世的首领气势?”
不化骨的脸猛地凑近,那股防腐剂和冷香的味道几乎要钻进贰心的脑子里。她的声音变得危险,仿佛毒蛇吐信:
“现在……不能见谁杀谁了吗?妾的……夜叉大人?”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也是致命的试探。
她虽然脱离了收容,虽然现在占据着武力优势,但“夜叉”这两个字,在她的潜意识里依然残留着极深的阴影。
她在试探贰心是不是真的已经油尽灯枯,只要贰心露出一丝一毫的怯意,她便会拔出环首大刀,毫不犹豫地斩下他的头颅。
雨,似乎下得更大了。
红伞外,冰凌子砸在积水中的声音如同密集的鼓点。
贰心仰面躺着,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半人半鬼的脸,听着那句饱含杀意的嘲讽。
他说出来的话,像是子弹击发:“是啊,真小。”
贰心直视着不化骨那双燃烧的红眼睛,语气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仿佛他不是躺在泥水里的濒死之人,身处不讲道理的常暗之中。
反而带起了与不化骨不同的怪异气氛,仿佛雨水下落的速度都缓慢了几分。
“我也没想到。”
他轻轻咳嗽了一声,将喉咙里的血腥味咽了下去,声音在红伞下回荡,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从容。
“我就是趁着雨天,出来散散步,降降温。”
贰心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顺便,就碰见了你这个……脱离收容,在街上乱逛的家伙。而且你还带着另一件收容物,你的佩刀,G-11-甲字1号,被你称为‘骨血’的武器。”
空气,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不化骨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那双血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贰心,似乎想从他的眼神里找出一丝虚张声势的破绽。
但她什么都没找到。
夜叉的眼睛,就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没有恐惧,没有绝望,只有一种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极端的冷酷。
天下谁人不识君。
不只是东城这些追杀贰心的人类,就连像薇薇安、不化骨这类异常怪物,也都认得他。
这是一种悲哀,也是一种威慑。
就像羊应该认识老虎。
她突然有些摸不准,这个看似只剩下一口气的男人,是不是又在玩什么同归于尽的把戏。
在这片被红伞笼罩的诡异‘常暗’中,一具两米高的绝美骷髅,和一个重伤濒死的首领,就这样在冰冷的积水中,展开了一场别开生面的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