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9月11日
“大骨汤？”
不化骨那双血红色的眸子里瞬间闪过一丝煞气。她虽然在收容所里待了很久，但也知道这绝不是什么好话。
“兀那泼才，满嘴胡吣些什么！”
她突然伸出手，一把捏住了贰心那刚刚恢复了几分血色的脸颊。她的手指冰冷、僵硬，没有活人肌肤的弹性，触感就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极品羊脂玉，带着一种能冻透骨髓的寒意。
不化骨微微俯下身，脸逼近贰心，吐气如兰，却带着古墓的阴风：“信不信妾稍稍用上几分力道，便一把捏碎你这身贱骨头！”
贰心被她捏得脸颊微微变形，但他那双碧绿色的眼睛里却没有丝毫慌乱，像是一潭死水。
不化骨看着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眼珠一转，忽然反应了过来。
“对呀！”她冷笑一声，松开了捏着贰心脸颊的手，转而用那冰冷的指甲轻轻划过贰心的咽喉动脉，“你这厮如今手无缚鸡之力，妾何苦与你斗嘴？妾便好生炮制你一番，抽你的筋，扒你的皮，且看你那张刁嘴硬，还是妾的手段硬！说，妾的宝贝，究竟教你这黑心短命的贼子藏在何方了？”
她的指甲，在贰心的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密的鸡皮疙瘩。
“为了应对你这种可能出现的‘炮制’，我特地设置了自毁程序。我会跟你鱼死网破，你没猜错，我让虹光用魔法给我埋的。干我们这行的，后槽牙里藏毒药都是家常便饭。”
贰心语气平淡，仿佛被抓后吞毒自杀并不是什么大事。
不化骨倒吸了一口冷气，猛地收回了手，像是触电了一般。
“你这厮……到底是个甚么业障？”她瞪大了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贰心，语气里充满了不可思议，“肉体凡胎，竟还学那机关木人弄甚么‘自毁’？你这心肠，怕是比那九幽地府的恶鬼还要黑上三分！”
“天天和怪物打交道，很难说我现在究竟是不是人。”
贰心重新闭上眼睛，调整着呼吸，“不过，至少在物理层面上，我的躯体还是人类。我的基因没有被改变，只是新陈代谢的速度被强行加快了。”
“基因？”不化骨冷哼了一声，甩了甩宽大的袖袍，重新在那张真皮椅子上坐下，“呸！甚么基不基因的，尽是些番邦蛮夷的浑话！基因是人类，便是人类了？真是天大的笑话！”
她虽然是个千年的老干尸，但在G.A.T.O.的收容所里也算是耳濡目染，听过不少研究员的讨论，此刻竟也摆出了一副论道的架势。
“妾且问你，若按你这等说辞，随意拨弄几下那甚么‘基因’，人便不是人了？还是说，得拿个尺子量量天灵盖的尺寸，再剖开肚子看看五脏六腑的斤两，才算得个人物？”
不化骨那双血眸中，透着一种看透世事沧桑的古老智慧。
“别以为妾不懂你们这些现代人的把戏。且教你知晓，这天地化生，万物皆有渊源。这天底下的生物，其血脉都有互通之处。这是千万年演化的造化！”
在G.A.T.O.的绝密档案库里，关于“异常生物起源”的研究，其实早就从神秘学的神创论，转向了更加冰冷、理性的分子生物学。
随着基因工程的突飞猛进，科研人员将高倍电子显微镜对准了那些传说中的怪物。
他们发现，所谓的“超自然力量”，在微观层面上，往往都有着科学解释。
寻常人类、猪马牛羊，其DNA都是经典的双螺旋结构，拥有23对染色体。
但那些怪物不同。
比如狼人。
G.A.T.O.的研究员发现，狼人的基因组中存在着大量的“跳跃基因”。
在满月引力产生的微弱磁场变化，或是剧烈的情绪刺激下，这些跳跃基因会像疯了一样在染色体上移动，瞬间重塑骨骼密度、肌肉纤维走向，并催生出毛发和利爪。
这是一种狂暴的、可逆的基因突变。
再比如巫师。
他们的基因序列表面上看与常人无异，但如果进行深度的表观遗传学分析，就会发现他们大脑皮层中，负责感知磁场和高维能量的特定基因片段，发生了异常的甲基化。
使他们能操控名为“以太”的能量，干涉现实世界的量子状态。
人类放不了魔法也学不会魔法，是基因层面上的事，大家物种不同。
就像鸟会飞、鱼能潜水，各有所长，各有所短，羡慕不来。
从科学的角度来看，这个世界没有魔法，只有尚未被解析的物理和生物学规律。
现代人类和巫师的区别，就像是智人和尼安德特人。
“就算巫师和人类的物种不同，并非是同一个先祖、不是出自智人，甚至有生殖隔离……”不化骨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回荡，带着一种古典的韵律，“但血脉上也有相近的地方。因为大家，都曾饮这同一条江河的水，踩这同一片黄土的地。”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
“基因和人类一点都不同的，那是吸血鬼！那些个蝙蝠妖，浑身上下透着股子阴邪，那才叫断子绝孙的异类！”
在这一点上，不化骨这具千年古尸的直觉，竟然与G.A.T.O.最顶尖的基因测序结果出奇的一致。
吸血鬼根本不是自然演化的产物。
研究表明，吸血鬼的细胞核内，存在着一种极其诡异的“三螺旋”结构。多出来的那条RNA链，赋予了他们近乎无限的端粒长度，以及恐怖的恢复力。
但代价是，这种三螺旋结构极度不稳定。
它就像是一座摇摇欲坠的积木塔，必须不断地补充只存在于人类新鲜血液中的特定酶，才能维持基因链不崩断。
这就是他们嗜血的科学本质。
而且，这种多余的RNA链对紫外线极其敏感。
阳光中的高能光子，一旦照射到吸血鬼的皮肤上，就会瞬间击碎那条RNA链的氢键，引发连锁反应，导致吸血鬼的细胞在几秒钟内彻底崩解、自燃。
这就是吸血鬼怕阳光的真相。
不是因为上帝的诅咒，而是因为基因层面的致命缺陷。
但具体的科学数据和复杂的分子式，贰心并不了解，他也懒得去了解。
人嘛，总有自己不擅长的事，贰心也不例外。
跟一个满嘴“造化”、“业障”的千年老僵尸讨论分子生物学，显然是斗不出个所以然的。
贰心没有再接话。
他知道不化骨刚才只是在虚张声势，她根本没真的想折磨他。
那个“自毁程序”的威慑力是绝对的——因为以不化骨对贰心的了解，这个像机器一样冷酷的男人，是真的能干出那种把自己的命和敌人的命绑在同一个炸药包上的疯事的。
病房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只有各种生命体征监测仪发出轻微的、有节奏的“滴答”声。
贰心闭上了眼睛。
狼人“再生活力药物”，带来的剧痛虽然已经消退，但这具身体在经历了连番的血战、诅咒的侵蚀以及暴力的物理置换后，已经疲惫到了极点。
他需要休息。
哪怕只是极其短暂的休息。
不化骨没有再说话。
她就这么坐在椅子里，双手交叠放在红伞的伞柄上，像是一尊守护在陵墓前的绝美雕塑，静静地守着他。
时间，在这间充斥着来苏水味和古老冷香的特护病房里，一分一秒地流逝。
墙上的电子挂钟，红色的数字在无声地跳动。
23:58。
23:59。
00:00。
伴随着极其轻微的一声“咔哒”轻响，日期毫无留恋地迈入了9月11日。
贰心的生命倒计时，只剩下8天了。
潜伏在他血脉深处的“瓷化”诅咒，依然像一条隐形的毒蛇，死死地缠绕着他的心脏，随时准备在第十日到来时，将他彻底变成一堆毫无生气的白瓷碎片。
但今夜，在这个危机四伏、暗流涌动的东城，在这个刚刚被他算计过的银月疗养院里，他却难得地睡得很安稳。
他的呼吸平缓而深长，胸膛有规律地起伏着。
不化骨微微偏过头，看着病床上那个熟睡的男人。
她那双血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嘲弄，有好奇，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怜悯。
她将目光从贰心的脸上移开，转头望向了病房的玻璃窗。
窗外，东城的夜空依然被厚重的乌云笼罩。狂风卷集着暴雨，像是一条条鞭子，狠狠地抽打在玻璃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噼啪声。整个城市在雨幕中显得模糊不清，仿佛一座即将被深海吞噬的钢铁怪兽。
“这雨……”
不化骨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幽幽地嘟囔了一句。
那声音里带着惆怅，像是深闺怨妇的轻叹，又像是千年幽魂的迷惘。
“何时能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