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一墙之隔
铅灰色的雨幕,如同厚重的帘布,将银月疗养院笼罩在一片压抑的寂静之中。
只有雨点敲打玻璃窗的单调声响,以及从床头柜那台老式收音机里流淌出的、充满力量与律动的旋律,在特护病房内回荡。
迈克尔·杰克逊的《SmoothCriminal》。
贰心靠在窗边的椅子上,身体微微后仰,闭着眼睛。
病号服下,靠近心脏位置的那块新生瓷片,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冰冷、无机质的光泽。
八天。
倒计时的滴答声,仿佛在他血液里回响,与MJ的鼓点奇异地同步。
他像一尊凝固的雕塑,只有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所有的躁动、算计、对死亡的漠然,都被强行压制在这看似平静的表象之下。
音乐是他隔绝外界、梳理内心风暴的屏障,也是在这绝望倒计时中,抓住的一丝属于“活着”的、带着强烈节奏感的证明。
不化骨坐在不远处的阴影里,庞大的骨架在昏暗中投下深沉的影子。
她那双血红的眸子,如同两盏不灭的幽冥灯火,无声地注视着窗边的背影。
她能感受到那平静之下汹涌的暗流——舔舐伤口的猛兽,在积蓄下一次扑击的力量。
同一时间,疗养院顶楼,另一扇沉重的木门被敲响。
“请进。”一个苍老而沉稳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西蒙推门而入,带着一身室外的湿冷气息。
他那头金发,略显凌乱地贴在额角,蔚蓝色的眼眸中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驱魔师特有的锐利与坚定。
他身上的黑色皮质风衣,下摆还在滴水,在铺着厚实地毯的族长办公室门口,留下几滴深色的水渍。
办公室的陈设古朴而温暖,巨大的落地窗同样被雨幕模糊。
壁炉里燃烧着木柴,散发出松木的清香,驱散着雨天的阴寒。
墙上挂着印第安风格的挂毯和鹿角。
银月族长——那位有着深刻皱纹、眼神如古老岩石般的老人,正坐在宽大的书桌后,手中擦拭着一支老旧的石楠木烟斗。
“贝尔蒙特修士。”族长放下烟斗,灰色的眼睛看向西蒙,没有明显的敌意,但也绝无热情,只有一种历经沧桑的平静与审视。“雨很大。请坐。”
西蒙微微颔首致意,在族长对面的高背扶手椅上坐下。
皮质坐垫发出轻微的声响。
“感谢你见我,族长。关于‘圣锤军团’的事,有了结果。”
族长布满老人斑的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一下,示意西蒙继续。
“如我之前所料,也如你的族人侦察所见,那支佣兵团并非教会所属,更非宗教狂热。”西蒙的声音清晰而冷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他们的背后,是纯粹的资本力量。我们突袭了他们在东城的据点,但……去晚了。”
西蒙的蓝眸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寒光,仿佛又看到了昨夜那地狱般的景象:“他们遭遇了某种……无法理解的污染。全员异化,扭曲成了非人的邪魔。形态各异,但都带着亵渎神明的气息,充满了攻击性。为了阻止污染扩散,保护东城平民,我们被迫进行了……彻底的净化。”
“净化……”族长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苍老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
他明白这个词在驱魔师语境中的分量——彻底的毁灭。
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问道:“一个活口都没留下?线索呢?”
“很遗憾,没有活口。那些异化体已经彻底失去了理智和人性,只剩下杀戮本能。”
西蒙摇了摇头,从风衣内侧的口袋里取出一个薄薄的防水文件袋,放在桌面上推了过去。
“我们在清理现场时,找到了一些未被完全焚毁的残片。一些加密的电报底稿碎片,几封模糊不清的信件残页,还有几张被血污浸透的银行汇票复印件,指向几个离岸账户。信息支离破碎,但足以证明一点:圣锤军团背后,确实存在一个更庞大、更隐秘的势力,在提供资金、装备,甚至可能是指令。”
族长拿起文件袋,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用粗糙的手指,摩挲着粗糙的牛皮纸表面。
他的眼神变得深邃而凝重。
“更大的势力……针对我们?”
“目前看来,是的。但动机不明。”
西蒙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膝上,蔚蓝的眼眸直视着族长。
“袭击疗养院,似乎只是他们庞大计划中的一环,或者一次失败的尝试。他们真正的目标,或许隐藏得更深。我会持续关注此事,追查这些线索的源头。”
“感谢您的援手和告知,贝尔蒙特修士。”族长将文件袋郑重地放在桌上,声音低沉,“银月氏族不会忘记朋友的帮助。”
“我不是来做朋友的,族长。”西蒙的声音骤然变得冷峻,“我是来划清界限,也是来警告。”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扫过族长身后的印第安挂毯,扫过壁炉里跳跃的火焰,最终落回族长苍老却依旧锐利的眼睛上。
“你们选择留在这里,选择开这家疗养院,选择用你们的方式,救治人类的精神疾病患者……这很好。这说明你们渴望融入,渴望遵守规则,渴望在阳光下生存。
“但‘渴望’是一回事,‘做到’是另一回事。‘入乡随俗’不是一句空话。”
他的话,让空气中弥漫的警告意味,更加浓重。
“想要在人类的世界里生存下去,银月氏族就必须严格遵守人世间的一切法律和道德准则。约束你们的族人,控制你们的野性,将你们的力量用于正途。像真正的医生、真正的守护者那样行事。你们救人的行为值得赞赏,但这不代表你们拥有了特权,更不代表你们可以游离于规则之外。”
西蒙的声音斩钉截铁。
“如果你们胆敢越界,如果你们中的任何一员,为了私欲或所谓的‘传统’,将利爪伸向无辜的人类,或者试图用暴力破坏这座城市的秩序……那么,我,西蒙·贝尔蒙特,以主之名起誓,我将毫不犹豫地履行我驱魔师的职责。届时,子弹会比经文更有效。你们很清楚,贝尔蒙特家族对付异类的手段。”
他的话语像冰冷的铁锥,刺破了办公室内壁炉营造的温暖假象。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窗外永不停歇的雨声,以及壁炉木柴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爆响。
族长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
他并没有因为这番警告而愤怒,只是长久地、深深地,凝视着西蒙那双蔚蓝而坚定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中世纪宗教裁判所的狂热,只有一种基于原则的、冰冷的、现代性的审判意志。
他明白,眼前这个年轻的驱魔师,和他那些动辄喊打喊杀的祖先不同,他给了他们机会,但也划下了绝不容触碰的红线。
“我明白你的意思,驱魔师。”族长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入乡随俗’……我们懂这个道理。银月氏族选择这条路,就不会回头。我们会遵守规则,用我们的方式,在这片土地上生存下去。至于警告……我收下了。我会约束好我的族人。”
西蒙与族长对视了数秒,仿佛在确认对方话语中的真诚。
最终,他微微点了点头,身上的冷冽气势稍敛。
“很好。希望我们不会有兵戎相见的那一天。”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风衣。
“后续如果我有新的发现,或者你们再遇到类似的威胁,可以随时联系我。东城任何一个教堂,都会把信息转达给我,包括猫神教的教堂。”
“我会的。”族长也站起身,微微颔首。
西蒙不再多言,转身走向门口。
他拉开门,就在即将迈步出去时,一阵极其微弱、被厚重墙壁和雨声层层过滤的、带着强烈节奏感的音乐声,隐约从走廊西侧的深处飘来。
“Smoothcriminal…Annie,areyouokay?”
西蒙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蔚蓝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疑惑。
这旋律……在这种地方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是哪个医护人员或病人的收音机?
他没多想,只当是疗养院里的日常背景音。
驱魔师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只留下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同一时间,顶楼西翼的特护病房内。
贰心的眼睛动了动,注意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
走廊里传来的脚步声沉稳、有力,像是军人。
可是光凭借脚步声,他也无法分辨出,究竟是谁。
毕竟他只是一个普通人类。
贰心“咔哒”一声,关了收音机。
MJ充满力量的歌声戛然而止,病房里只剩下窗外单调而密集的雨声,以及……门外走廊里,那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一墙之隔。
猎人与猎物。
圣职者与魔王。
就这样擦肩而过,谁也不知道,他们的目标就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