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忍不了
东城的雨,是天在哭。
冰冷,沉重,没完没了。
它不像江南的烟雨,带着缠绵的诗意;也不似北国的骤雨,挟着风雷的狂放。
这里的雨,带着南美丛林深处腐烂枝叶的腥气,和钢铁都市排泄不尽的污浊,从天穹的破洞倾泻而下,要将整座城市溺毙。
雨将天空与大地串连在一起,冲刷着现实与魔幻的壁垒,也将恩恩怨怨编织成画。
雨夜是个很适合杀人的天气,若你恰巧有想杀的人,千万不要错过这天赐良机。
更巧的是,最近的东城一直在下雨,就像要将所有的血腥恩怨都洗个干干净净。
只是,这是不可能的。
子午线酒店顶层套房的巨大落地窗前,龙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忘在雨幕里的青铜雕像。
窗外的霓虹在雨水中扭曲、晕染,如同垂死者瞳孔里最后涣散的光。
温暖干燥的空气包裹着他,昂贵的波斯地毯吸尽了足音,可他却觉得比置身雨林沼泽更令人窒息。
那张纸条,带着牛排的油腻和冰冷的杀意,此刻正躺在他掌心,被体温焐热,又被心底涌起的寒意冻结。
“我知道你和夜叉的事了——白骑士。”
十个字,印得死板,像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他早已被仇恨和迷茫,搅得一团糟的神经里。
一股无名火“腾”地窜起,瞬间烧干了他所有的犹豫、所有的权衡、所有被这奢华牢笼,和女人温软身体暂时麻痹的焦躁。
忍?
他龙什么时候需要忍?
他曾经可是光明之子里最好的刺客,手中的剑总是在动,何时如此静默过。
有人敢用这种阴恻恻的方式,把爪子伸进他心底最隐秘、最疼痛的伤口里搅动。
很好。
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从他挺拔的脊背弥漫开来,连窗上蜿蜒流淌的雨水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他猛地攥紧拳头,那张脆弱的纸条在他掌心化为齑粉,如同被碾碎的蝼蚁。
——忍不了。
龙霍然起身。
动作快得像一道撕裂锦帛的刀光。
没有再看身后那间弥漫着情欲和算计气息的卧室一眼。
龙转身,动作快得像一道撕裂黑暗的影子。
他换上了一身深灰色的贴身作战服,材质特殊,雨水难透,行动无声。飞刀早已藏好,如同蛰伏的毒蛇。
走向角落,那里静静倚着他的剑。
剑鞘古朴,圆盘剑格,葫芦剑首,塑胶剑柄透着冷硬的手感。
握住剑柄,熟悉的冰凉瞬间顺着掌心蔓延至全身,驱散了最后一丝暖意和迟疑。
剑,挂在腰间。
他不需要任何多余的装备,剑在手,足矣。
他像一头挣脱了金丝樊笼的猛虎,眼中只剩下冰冷的杀意。
门无声地滑开,又无声地闭合。
龙的身影,融入了子午线酒店空旷而奢华的走廊阴影里,如同水滴汇入大海,没有惊动任何人,包括那个心思玲珑的女人。
他避开了所有可能的视线,像一缕青烟,悄无声息地穿过旋转门,投入了外面那无边无际、冰冷狂暴的雨夜。
雨,劈头盖脸。
冰冷,沉重,带着冲刷一切的蛮力。雨水顺着他的黑发流淌,浸湿了作战服,紧贴着他精悍的身躯。
街道已成泽国,浑浊的水流裹挟着垃圾奔腾。
城市的灯火,在雨幕中晕成一片片模糊妖冶的光团。
离开了。
终于离开了那个安全的、舒适的、令人窒息的囚笼。
可是……去哪?
夜叉在哪里?
线索像这雨中的灯火,模糊不清。
东城太大,雨幕太深,仇家太多。
他像一个被拔了线的风筝,空有满腔怒火,却不知该向何处坠落。
站在子午线酒店的门廊下,龙体验到了什么叫“拔剑四顾心茫然”。
雨水冲刷着他的脸庞,冰冷刺骨,却浇不灭心头那团越烧越旺的无名火。
就在这时——
“轰——嗡——!”
一声低沉、狂暴、极具压迫感的引擎咆哮,撕裂了雨夜的沉闷,由远及近。
龙猛地抬眼。
目光如电,穿透层层雨幕。
光!
只见街道尽头,两道雪亮刺目的光柱骤然亮起。
如同地狱魔神睁开的双眼,粗暴地犁开浓密的黑暗与雨水,直直地照射过来,瞬间将他挺拔的身影完全笼罩。
光柱刺眼,带着金属的冰冷。
光柱之中,雨水如同亿万银针,疯狂飞舞。
光柱之后,是一团庞大、漆黑、线条冷硬得如同刀劈斧凿的钢铁巨兽——白骑士的“铁马”战车!
它像一座移动的黑色堡垒,碾过街道上深深的积水,掀起两道浑浊的泥浪水墙。
宽大的防滑轮胎,在湿滑的地面上稳稳抓地,低沉的引擎轰鸣声,带着一种蓄势待发的、毁灭性的力量。
哑光的吸波涂层,吞噬着周围微弱的光线,让它在雨夜中更像一个纯粹的、不祥的剪影。
战车在距离龙十步之遥的地方稳稳停下。
引擎并未熄火,低沉的咆哮如同野兽压抑的威胁,在雨声中持续轰鸣。
很显然。
白骑士不是来谈判的。
他是在守株待兔。
他知道龙忍不了。
他知道龙会出来。
他就在这里,在这片被暴雨统治的钢铁丛林边缘,静静地、耐心地,等待着猎物的出现。
即使是嫉恶如仇、自诩正义化身的白骑士,也深知子午线酒店那无形的铁律,不可轻易触碰。
他不会鲁莽地进攻那座堡垒,但他会死死堵住猎物离开堡垒后的必经之路。
龙站在光柱的中心。
雨水无情地冲刷着他,湿透的黑发紧贴着他轮廓分明的脸颊,水珠顺着下颌线不断滴落。
刺目的灯光让他微微眯起了眼,但那双眼眸深处,却没有丝毫被突袭的慌乱,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以及寒潭之下汹涌的杀意。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穿透雨幕,直刺向战车驾驶舱的方向。
光与影,在他身上切割出凌厉的线条。
他没有动。
只是静静地看着那辆代表着科技与暴力的钢铁怪物。
冰冷的雨水顺着剑鞘流淌,滴落在脚下的积水中,发出轻微却清晰的“滴答”声,仿佛死亡钟摆的倒计时。
雨声,引擎声,水流声……世界仿佛只剩下这些嘈杂的背景音。
龙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平淡,却奇异地穿透了所有的噪音,清晰地传入战车之内,如同冰冷的刀锋划过金属:
“你是想先谈谈……”
他顿了一下,被雨水打湿的睫毛下,那双黑曜石般的瞳孔里,骤然爆发出足以撕裂雨夜的锐利锋芒!
“还是直接开打?”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只有雨,还在疯狂地下着。
只有引擎,还在低沉地咆哮。
光柱笼罩着雨中持剑的男人,与那沉默的钢铁巨兽对峙。
剑已出鞘三寸,寒光映着车灯,一闪而逝。
答案,不言而喻。
风更急,雨更狂。
剑已出鞘。
鞘在雨中。
血,未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