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左右互搏
子午线酒店的旋转门将暴雨隔绝在外。
贰心踏进大堂的那一刻,青铜器的冷冽气息裹挟着薰衣草香氛扑面而来。他的黑色作战服仍在滴水,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留下一串湿润的足迹。
威廉已经在等候。
他没有问任何一个多余的问题。
“龙先生已经在餐厅等候,BOSS。”威廉的声音低沉平稳,带着分寸感。
贰心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威廉的肩膀,穿过大堂尽头那扇厚重的青铜框架玻璃门,落在餐厅的方向。
透过磨砂玻璃,他能看见模糊的人影。午间的餐厅已经开始有客人落座,刀叉碰撞声隔着一道门传来,像远方的战场。
威廉补充道:“龙先生没有同伴。”
贰心的嘴角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点头。
他走向餐厅。
脚步不大,却带着某种精准的节奏,每一步落地的间隔几乎完全相同。像节拍器,像心跳,像古老仪式的步伐。
威廉没有跟上。
他站在原地,目送着贰心的背影穿过大堂,消失在餐厅的光晕中。
餐厅的光线比大堂稍暗。
这不是照明不足,而是故意为之。
落地窗外是翻涌的暴雨,灰暗的天色透过玻璃渗透进来,让整个空间看起来像浸泡在铅灰色的水底。
贰心穿过稀疏的餐桌,走向靠窗的角落。
龙坐在那里。
他的姿态很放松,左肘搭在椅背上,右手指尖轻轻搁在桌沿。没有倚靠椅背,但身体的线条是松弛的,像一把收在鞘中的剑,不显锋芒。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亚麻衬衫,领口敞开两颗纽扣,袖口挽到小臂。
他的长发没有束起,散落在肩头,发梢微湿。
在他的右手边,餐桌上横放着一把剑。
鬼侯剑。
没有剑鞘的剑身裸露在空气中,暗哑的陨铁表面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它的剑尖朝向龙的方向,剑柄对准贰心的方向,像一个邀请,又像一种示威。
龙看见了他。
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点头,只是用那双漆黑的眼眸注视着贰心,像注视一个从远方归来、却不知敌友的旅人。
贰心走到桌边。
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垂眼看着那把鬼侯剑。
剑身的煞气像呼吸,微微震颤,将桌布上几粒盐粒推向边缘。这柄剑有自己的意志,它认得他,却还在抗拒他。
“坐。”龙说。
声音不高,但清晰。
贰心拉开椅子,坐了下来。椅脚与地毯之间几乎没有摩擦声,他的动作非常轻。
“夜叉。”龙开口,“我们终于能坐下来谈谈了。”
他的声音里没有杀意,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沉淀了多年的疲倦。
那种疲倦不是身体上的,而是来自无法解开的心结,像一根刺扎在肉里,拔不出来也化不掉,只能任由它在岁月中化脓。
贰心微微垂下眼帘。
“我没想到,”他说,“我们居然有坐下来谈一谈的机会。我以为……”
龙接上了他的话:“你以为,我们就只能打生打死?”
贰心抬起眼,看向龙。
“至少,你是这样表现的。”他说。
龙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那是你的错。”龙说。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语调中有什么东西在沉下去。
“都是你的错。”龙的目光锁定了贰心的双眼,“是你,让每一件事都变成了战斗。”
贰心的眉头微微蹙起。
那是一个几乎不可察觉的动作,但龙看见了。
“我不懂。”贰心说。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龙,而是看着桌面上那把横卧的鬼侯剑。剑身上的冷凝水珠,正在缓慢蒸发,化作细微的白雾。
“为什么每一个人都在怪我。”
贰心确实不明白。
龙看着贰心的脸。
那表情很淡,平和得像一碗清水,但龙知道,那水底有暗流。
“因为全都是你的错。”龙说。
贰心的呼吸停了一瞬。
然后他抬起头,直视着龙的眼睛。
“你是指路德维希。”他没有用问句,用的是陈述句。
“还有阿修罗。”龙说,“还有索尼娅。”
每说出一个名字,空气中的温度就降低一度。
当龙说到索尼娅时,他放在桌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几乎察觉不到的颤抖。
贰心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路德维希该杀。”贰心说。
龙的眼皮轻轻一跳。
“阿修罗不该死,但他挡在了我面前。”贰心说,“索尼娅……”
贰心说不下去了。
龙的眼角抽搐了一下。他懂贰心,他懂眼前这个绿眼睛的混蛋,是个闷葫芦,不愿意说的东西,谁逼迫都没有用。
不如换个话题,先打开局面。
龙拿起桌上的水杯,抿了一口。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计算每一个动作之间的间隙,像是在调整呼吸的节奏。
“你知道吗。”他放下杯子,“这些年,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贰心看着他。
“我一直在想,如果那天我在家,你会不会杀我。”龙说。
“不会。”贰心回答。
“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目标。”
龙冷笑了一下,笑容里夹杂着苦涩。
“目标。你还是这样说话。”龙很失望,“像一台机器,像一把枪,像一个工具。”
贰心的手指微微收紧:“我是夜叉。夜叉是武器,清除所有威胁,我活成这样,符合路德维希的要求。”
“哪有怎么样?我们还是兄弟呢。做了夜叉,就不要兄弟了吗?”龙的眼神越发复杂。
贰心的嘴唇动了动,他想说“不是的”。
但他知道,这句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不信。
他确实记得一些事。
记得那个雨夜里,他们一起躲在废墟里,分吃同一块压缩饼干。
记得那个暮色中,龙第一次击落子弹时脸上那抹得意而稚气的笑。
记得那些在篝火旁,阿修罗会弹着旧吉他,唱一些古老的民歌,路德维希会端着酒杯,露出少有的温和表情。
他记得那些。
但那些记忆已经被时间磨去了棱角,被生死和选择打磨得像一枚旧硬币,花纹模糊不清。
他握住了那些记忆,但他无法判断,那些记忆是否握住了他。
“你,你们,一直是我的兄弟。”贰心最终说,“但那些事,已经回不去了。”
“回不去。当然回不去。”龙毫不掩饰语气中的嘲讽。
他伸手握住了鬼侯剑的剑柄。
剑身发出低沉的嗡鸣。
“这把剑,”龙说,“我本来可以拿走。但我没有走。这把剑我根本掌控不了。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受得了它,也不想知道,因为你一直是个怪物。”
龙的手松开了剑柄,他显然不想和煞气对抗:“我知道你快要死了。”
贰心:“这不是秘密。。”
“当然不是秘密,我当时是想直接杀死的你,没想到你没能死成。”龙笑了笑,“你可真难杀啊,比蟑螂还可恶。你为什么要这把剑?”
“说是能救命。”贰心如实回答。
“是吗。我可以把剑还给你。我只想知道,你为什么杀了老爹,为什么杀阿修罗,索尼娅到底在哪里。我想知道,你到底有没有后悔过。告诉我真相。”
龙说的很认真,又自以为的很真诚,带着求人的良好态度。
贰心伸手,指尖触碰到了剑柄。
冰冷的陨铁表面带着龙手中的余温,那温度很微弱,像是一粒火星在雨夜中残存。
他握紧了剑。
——到底要不要说实话?
——实话又该如何说?
——龙真的会相信吗?
“二心”,开始左右互搏,拿不定一个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