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先放下
404号房间的窗帘已经完全拉上,只有床头柜上一盏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
贰心坐在床沿,手边的座机电话听筒贴着耳朵,话筒里传来子辛的声音。
“剑在我手上。”贰心说,“接下来我要处理它。可能需要一些时间。”
子辛:“需要多久?”
“不确定。”贰心说,“但我会活着出来。”
“你最好说到做到。”子辛,“我会带着罗刹、源静流、薇薇安和法芙娜到子午线酒店等着。我们都是会员,可以开房间。你什么时候出来,我们什么时候走。”
“好。”
“需要什么东西吗?”
“不需要。”贰心说,“我只需要这把剑,和这只猫。”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子辛似乎在斟酌什么,最终只说了一句:“别死了。”
“不会。”
贰心挂断电话。
听筒搁回座机的金属叉簧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
他伸手将电话线从墙上的插孔中拔掉,然后转过身,看向茶几上那只端坐的黑猫。
苏叁的碧绿猫眼在昏暗中泛着幽光,像是两块被月光浸透的翡翠。它的尾巴绕在前爪上。
“准备好了?”那个奶声奶气的声音在贰心意识中响起。
“准备好了。”
“那便开始吧。”苏叁说,“不过在此之前,猫要问你一个问题。”
贰心没有答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它。
“你可知道,这世间的剑,有几种?”
贰心眉头微蹙。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认真思索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杀人的剑,护人的剑。凶兵,慧剑。”
“说得不错,却也不全对。”苏叁的尾巴尖轻轻抽动了一下,“剑有千般,归根结底却只有两种。一种是向外斩的剑,斩的是敌人,是肉身,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另一种是向内斩的剑,斩的是自己,是心魔,是那些看不见摸不着却比刀剑更伤人的东西。”
它顿了顿,碧绿的双眼直视贰心:“鬼侯剑,原本是第二种剑。它能斩断人心中的烦恼根、恶欲源、邪魔念。你若想驾驭它,就得先分清楚,你要用的是哪一半。”
贰心沉声道:“我要用它来斩断诅咒。”
“诅咒不在你身上吗?”
“在。”
“既然在你身上,那便不是向外斩的剑能解决的事。那诅咒已经与你的生命本源纠缠在一起,如同藤蔓缠绕古树,经络交错,血脉相连。你若向外挥剑,斩断的只会是你的肉身,而非诅咒的根。”
贰心的指尖在膝盖上收紧。他低着头,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道:“那我该怎么做?”
“放下。”
两个字,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贰心的眉头皱得更紧:“放下什么?”
“放下你的一切。”苏叁说,“放下你的算计,放下你的警惕,放下你的多疑,放下你用来保护自己的所有盔甲。这些年来,你把自己武装得像一只刺猬,每一根刺都指向外界,却忘了那些刺也同样扎向自己。你要向内挥剑,就得先让那些刺软下来。否则,剑未出鞘,心已先伤。”
贰心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来。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的鬼侯剑上,剑身表面泛着暗淡的金属光泽,像一面模糊的镜子,隐约映出他自己的轮廓。
“我不确定我做得到。”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那些东西,是我活到现在的原因。”
“也是你快死的原因。”苏叁毫不留情地接话,“你的算计救过你很多次,这没错。可你的算计也让你失去了很多。你算得过敌人,算得过局势,可你算过自己的心吗?”
贰心没有回答。
苏叁从茶几上跳下来,迈着轻盈的步伐走到贰心面前,仰起头看着他的脸。那双碧绿的猫眼里,映着台灯昏黄的光。
“猫知道你在想什么。”苏叁说,“你在想,这些猫话听起来玄之又玄,像是庙里那些老和尚念的经。可猫要告诉你,这不是玄学,这是实打实的道理。金刚慧剑的净化之力,需要以诚心引导。你若没有诚心,便如拿着火把却不肯松手的盲人,只觉得烫手,却看不到光明。”
贰心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需要多久?”
“要看你的悟性。”苏叁说,“有人一辈子也悟不透,有人一瞬之间便能明悟。你只有六天时间,若能快速放下心防,便有一线生机。若不能,那便只能带着你的算计和警惕,一起化作白瓷碎片。”
贰心深吸一口气。他闭上眼睛,坐在床沿,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颤抖。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被他掩饰得很好的疲惫:
“从哪里开始?”
“先把你的枪放下。”
贰心睁开眼睛。他低头看向腰间,那把M1911A1还插在枪套里。他犹豫了一瞬,然后伸手解开枪套的卡扣,将整支手枪连同枪套一起取下,放在床头柜上。
“还有吗?”
猫问。
贰心沉默了片刻,又从靴筒里抽出一把匕首,放在手枪旁边。
“还有吗?”
猫又问。
贰心的手在膝盖上握紧,又松开。
他伸手从后腰的隐蔽口袋里,摸出一把小型折刀,放在床头柜上。
然后他看着苏叁,眼神里带着一丝无奈:“没了。”
“说谎。”苏叁的眼睛眯了起来,“你左脚袜子里还有一枚刀片。”
贰心的眉梢轻轻跳了一下。他弯腰脱下左脚的靴子和袜子,果然从袜筒内侧的一个小暗袋里,取出一枚剃须刀片。刀片在他指尖泛着冷光,他把它放在床头柜上,和那些武器摆在一起。
“还有吗?”
猫还在问。
贰心低下头,像是在跟自己较劲,最后才伸出右手,将左手手腕上的手表解开,放在桌上。
“这只表里,”贰心说,“表盘背面有一个夹层,里面藏着一根淬毒的钢针。”
苏叁的尾巴尖轻轻摆动了一下,像是某种满意的表示。
“很好。现在,把你的衣服也脱了。”
贰心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什么?”
“你的作战服夹层里缝着凯夫拉纤维,你的腰带里嵌着细钢丝,你的鞋底藏着紧急定位器。”苏叁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念菜单,“这些都不是武器,却都是你的盔甲。你要放下一切,就得连这些也放下。”
贰心的呼吸变得有些粗重。
过了很久,他才站起身来,开始一件一件地脱去身上的衣物。
先是作战服外套,然后是内衬的深灰色衬衫,然后是战术背心,然后是裤子和靴子。
他脱得很慢、不情不愿。
“放下”二字说的简单,可谁又能随随便便放弃自己喜欢之物、改变原本的生存方式。
不是生活方式,而是生存。
总有人自欺欺人,认为表演一番装装样子,便是“放下”。可实际上,谁都骗不到。
最后,贰心穿着一条深色的平角内裤,赤脚站在房间的地毯上。房间里的空调温度有些低,他的皮肤,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够了吗?”
“够了。”苏叁说,“现在,坐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