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猫的修行
贰心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花板上的灯光显得比刚才柔和了许多。
他躺在404号房间的地毯上，赤裸的皮肤贴着深灰色的绒面，能感受到每一根纤维的柔软触感。
空调依然在低鸣，窗帘依然拉着，床头柜上的台灯依然散发着昏黄的光——一切都没有变，可一切又好像都变了。
他眨了眨眼睛，发现自己的脸颊上还挂着泪痕。
那些泪水已经干了，在皮肤上留下一道道细微的紧绷感，像是干涸的河床记录着曾经的水流。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有些发涩的皮肤，然后缓缓坐起身来。
身体很轻。
不是那种虚脱后的疲惫，而是一种卸下了什么重物的轻盈感。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掌心的纹路清晰依旧，生命线、智慧线、感情线三条主线蜿蜒交错，可他觉得那些纹路似乎比之前更深了一些，像是被雨水冲刷过的沟壑，露出了原本的形状。
茶几上的鬼侯剑静静地横卧着。
剑身表面的金属光泽在昏暗中泛着幽暗的微光，与之前那种冷冽的杀伐之气不同，此刻的剑身上似乎多了一层温润的质感，像是一块被反复摩挲过的玉石。
贰心伸出手，握住了剑柄。
冰冷的手感依然存在，可那种冰冷不再刺骨，不再像是一条毒蛇沿着手臂向上攀爬。
它只是冷，纯粹的冷，像是冬天溪水里的石头，带着一种坦然的凉意。
贰心轻轻提起剑，剑身在灯光下反射出一道流畅的光弧，剑刃的边缘不再让他感到心悸，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妥帖感。
他把剑放回茶几上，剑身接触木质桌面时发出的声响比之前轻了很多，不再是那种金属碰撞的锐利响声，而是一声低沉的、几乎像是叹息般的嗡鸣。
“看来你找到了一点感觉。”那个奶声奶气的声音在贰心的意识中响起。
贰心转过头，看见黑猫苏叁依然端坐在茶几的另一端。
它的坐姿几乎没有变化，四条腿并拢，尾巴绕在前爪上，碧绿的猫眼在昏暗中泛着幽光，像两块被月光浸透的翡翠。
唯一不同的是，它的尾巴尖正轻轻摆动着，频率比之前快了一些，像是在表达某种满意的情绪。
“我刚才……”贰心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见到了我五岁时的自己。”
“猫知道。”苏叁说，“你以为猫为什么一直坐在这里没动？猫在给你护法。你要是走火入魔了，猫还得把你拽回来。麻烦得很。”
贰心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不知道那是想要笑还是想要叹气，最终两者都没有实现，只是变成了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靠在沙发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感觉……很奇怪。”他说，“像是把一件穿了二十多年的外套脱掉了。明明那件外套已经破得不成样子，可穿着它的时候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现在脱掉了，反而觉得身上凉飕飕的，空落落的。”
“那是正常的。”苏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慵懒，“你卸下了一层心防，就像脱了一层铠甲。刚开始会觉得不习惯，像是少了什么依靠。可过一段时间你就会发现，那些铠甲从来都不是你的依靠，它们是你的枷锁。你以为它们能保护你，实际上它们只是让你走得更慢、更累、更喘不过气来。”
贰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他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这只猫的话。
这在以前是难以想象的——一个习惯于用理性和逻辑武装自己的人，怎么可能被一只猫说服？
可事实是，他确实被说服了，不是被猫的论据，而是被刚才那场与自己的对话。
“那么，”贰心坐直身体，看向苏叁，“接下来我该做什么？继续回溯记忆？还是有什么特别的心灵训练？”
“都不是。”苏叁的尾巴尖轻轻抽动了一下，碧绿的猫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猫的修行法门，和那些所谓的高僧大德可不一样。他们讲究什么面壁、什么打坐、什么参禅悟道，累不累啊。猫的修行法门很简单，只有三条。”
贰心挑起眉毛：“哪三条？”
“第一，好好吃饭。第二，好好睡觉。第三，好好玩耍。”
贰心的眉毛挑得更高了。他眨了眨眼睛，像是想要确认自己没有听错。“就这样？”
“就这样。”苏叁说着，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的前爪，动作慢条斯理，带着一种猫科动物特有的优雅，“你以为修行是什么？是把自己折磨得死去活来？是把自己关在黑屋子里想那些有的没的？猫告诉你，那些都是歪门邪道。真正的修行，就是回归本真。本真是什么？是饿了就吃，困了就睡，无聊了就找点乐子。你这二十多年来，哪一样做到了？”
贰心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无言以对。
他回想了一下自己的生活：吃饭？大多数时候是在任务间隙随便塞几口压缩饼干或者能量棒，有时甚至一整天都不记得要吃东西。
睡觉？那更是一个笑话——他的睡眠时间平均只有四个小时，还经常被噩梦打断，索性就不睡了，躺在床上也只是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
玩耍？他连“玩耍”这个词都觉得很陌生，他的娱乐活动就是在酒店房间里擦拭枪支和整理战术装备，偶尔看两眼《猫和老鼠》或者卓别林电影，那已经是他能想到的最接近“放松”的事情了。
“你看，”苏叁显然从贰心的沉默中读出了答案，“你连活着的最基本需求都做不到，还谈什么驾驭慧剑？猫不是要你变成一个没心没肺的傻瓜，而是要你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焦虑先放一放。你身上那个诅咒还有几天？”
“还有六天。”贰心说。
“六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如果你整天想着‘我只有六天了我要赶紧搞定这把剑’，那你什么也搞不定。可如果你能静下心来，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玩耍，那这六天反而可能比之前所有的日子都更有效率。”
贰心靠在沙发靠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他的目光在天花板的纹路间游移，像是在寻找什么答案。
最终，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什么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