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最后的安宁
贰心醒来的时候，窗外仍是那种灰蒙蒙的天光。
他首先感受到的是温度。
一种不同于被窝里闷热的温度，来自他身侧的那个身体——均匀的、平稳的体温，像是冬日里壁炉中余烬的暖意，不至于灼人，却足以驱散寒意。
子辛还没有醒。
她的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呼吸均匀而绵长。
那些散落的黑发在他的胸膛上铺开，像是一片被夜色浸染的丝绸。
她的手臂搭在他的腰上，手指微微蜷曲，像是即使在睡梦中也不愿意松开。
贰心没有动。
他就那样躺着，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上。
这是子午线酒店404号房的天花板，他已经在这里住了好些日子，对每一条裂缝、每一个污渍的位置都了然于胸。
他曾经以为，自己会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里像一条野狗一样死去。
马革裹尸是一种奢望，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最好的结局不过是被一颗不知从何而来的子弹击中后脑，然后被雨水冲进下水道，尸体发胀、腐烂，最后被食尸鬼吃掉。
他从没想过，自己会在一张柔软的床上醒来，身边躺着一个愿意在他死后把他摆在卧室里的女人。
他想，这大概就是命运偶尔会开的玩笑。
当一个人准备好接受最坏的结局时，他总会得到一些意想不到的东西。
子辛的睫毛动了一下。
她醒了，睁开眼的瞬间，那双金色的瞳孔里还没有完全聚焦，带着一种睡意惺忪的柔和。
她看到贰心正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然后用一种带着睡意的沙哑声音说：“你醒了多久了？”
“没多久。”贰心说。
“骗人。”子辛把脸从他的肩窝里抬起来，揉了揉眼睛，“你的身体都僵了，你一定是先醒的，然后一直躺着没动，怕吵醒我。”
贰心没有否认。
子辛笑了，那种笑容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像是一只偷到了鱼的猫。
她凑过来，在他的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然后把被子拉过来裹住自己，坐起身来。
“早上好，我的瓷像先生。”
“早上好，我的收藏家女士。”
子辛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大声了。
那种笑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
贰心看着她笑，忽然觉得，如果这就是最后三天的开始，也不算太差。
他们洗漱完毕后，子辛打了个电话，让人送早餐上来。
十五分钟后，房间的门被敲响了。
两名穿着制服的服务生推着一辆银色的餐车走了进来，餐车上摆满了各种食物——烤面包、黄油、煎蛋、培根、新鲜水果、一壶咖啡、一壶红茶，还有一小碗蜂蜜。
服务生低着头，动作熟练地将食物摆放在茶几上，然后躬身退了出去。
他们非常专业，全程没有多看任何不该看的东西。
这大概就是子午线酒店的员工素质，他们懂得在什么时候该装聋作哑。
贰心拿起一片烤面包，抹上黄油，咬了一口。
面包烤得恰到好处，外层酥脆，内里柔软；黄油的咸香在口中化开，带来一种朴实而满足的味道。
子辛坐在他对面，给自己倒了一杯黑咖啡，然后拿起另一片面包，涂上厚厚的果酱，咬了一大口。
“你不用去忙吗？”贰心问。
“不用。”子辛咽下面包，端起咖啡杯，吹了吹热气，“也不是每天都要工作。我能挤出时间来，陪你走完人生最后一程。”
她说得很轻松，像是“人生最后一程”只是一个普通的词组，不带有任何沉重的含义。
贰心看着她，忽然说：“银月疗养院那边的事情，谈得怎么样了？”
子辛挑了挑眉：“你现在还有心情管那个？”
“闲着也是闲着。”贰心咬了一口面包，咀嚼着，“总得知道我的牺牲换来了什么。”
“谁说那是牺牲了？”子辛端着咖啡杯，靠在沙发上，“那是生意。谈生意嘛，不用那么沉重。”
她喝了一口咖啡，放下杯子，开始说起来。
“我已经派人去接触银月氏的族长了。那个老狐狸看起来很精明，但实际上比我想象的要好说话。大概是因为你们GATO的人给他留下了不错的印象，也大概是狼人被困在那个疗养院里太久了，他们需要一个出口。”
“什么条件？”贰心问。
“五五分成。”子辛说，“朝歌集团负责市场推广、渠道建设、品牌包装，以及提供必要的武力保护。银月氏族负责提供技术支持和人力资源。我们的生物医药团队已经在对他们的‘再生活力药物’进行分析和标准化测试，如果一切顺利，一年内可以拿到临床批文。”
贰心沉默了一会儿：“这么快？”
“有钱能使鬼推磨。”子辛的嘴角勾起一个冷漠的弧度，“更何况，朝歌集团在这片大陆上的关系网，比你想象的要深厚。只要有价值的东西，我都能让它变成商品。变不成商品的，我就让它变成奢侈品。”
她又喝了一口咖啡，继续说：“银月氏族的那些狼人，也很配合。他们比我想象的要聪明，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安稳、和平、融入人类社会。他们不想打仗，也不想被当成怪物。我们的交易达成得很顺利。”
贰心没有说话。他看着子辛的脸，那张脸上带着一种掌控者特有的从容和自信。
他想，这个女人大概是天生的掠食者，在她的世界里，没有什么是不可以用来交易的，没有什么是不可以用来获利的。
子辛放下咖啡杯：“姜璃你知道吧？就是上次你在我办公室见过的那个秘书。她是个很会说话的人，她能让你在不知不觉中接受她的提议。合作的事，有她在推进。”
“她不就是个秘书吗？”贰心问。
“平时她是秘书，但当我赋予她权力时，她就是钦差大臣。”子辛没兴趣给贰心讲解，朝歌内部的封建制度管理模式。
也没兴趣给他讲，朝歌其实只是伪装成了一个公司，实际上是属于殷商王室的帝国。
殷商人在通过商业的方式，来夺回先祖在这片大地上的权力，而恰好殷商人很会经商。
毕竟“商”这个字，就来自于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