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消逝
秦家人走后第三天,林霄注意到了一件事。
那天傍晚他照例在槐树下做灵力循环,神鼎在识海中运转如常。但当他顺着鼎身与洛冰凝神魂相连的那道回路探查时,发现那条回路的末端——洛冰凝神魂安住的那团银白色光芒——比前些天暗淡了一些。
那种暗淡很细微,细微到如果不是刻意对比几乎不会察觉。但他每天跟神鼎共处,鼎内每一丝灵力的状态都印在感知里。那道银白色光芒的边缘确实在变得模糊,像是被鼎身缓慢地同化融合。
\"冰凝。\"他在识海里唤,\"你的神魂是不是在变淡?\"
沉默。比平时更长的沉默。
\"……你发现了。\"洛冰凝的语气平淡,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还行,\"本座以为能再撑一两个月才让你看出来。\"
林霄握着锤柄的手指收紧了:\"怎么回事?\"
\"神鼎完整之后,本座当年熔进去的神魂开始跟鼎身自然融合了。\"洛冰凝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波动,\"原本本座留了那一丝意识在外面,是靠着鼎身、鼎火、本源三者分离的状态维持独立的。现在三样东西合一,神鼎恢复了完整的'器'的状态,它会自动把散在外面那一丝神魂收归本体。\"
\"收回去会怎样?\"
\"本座会彻底融入神鼎,成为鼎的一部分灵力。就像……水归于水,火归于火。\"她顿了一下,\"意识还在,但不会再有一个跟鼎分开的'洛冰凝'来跟你说话了。你会多一柄威力更强的神鼎,少一个整天在识海里吵你耳朵的老太婆。\"
林霄在槐树下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东柳巷找苏晚棠。苏晚棠正在铁砧前敲打一块新料子,听了他的来意后放下了锤子,擦着手想了好一会儿才说话:\"理论上,完整的器在锻造完成后会把铸造者的残余灵力收归本体。这是自然规律,像水流向低处、火烧尽燃料。但—\"她用钳子指了指林霄识海的方向,\"—如果你能在鼎身彻底同化她之前,给她重新锻造一个容器让她的神魂住进去,就能把那一丝意识从鼎里剥离出来。\"
\"什么容器?\"
苏晚棠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你确定要这么干\"的意味:\"趁炉,也就是铸造者在锻器过程中临时用来承接多余灵力的副炉。既然洛冰凝当年在锻造过程中散了自己的大部分修为进去,那逆着锻造流程走一遍,用本命火和神鼎自身的灵力'熔'一个容纳她的新壳出来。\"
\"需要什么?\"
\"你自己身体的灵脉为壳,神鼎之火为熔料,连续七天七夜不间断地催动灵力在她神魂外面浇筑一层新的壁壳。\"苏晚棠说,\"七天之内你不能断,断了壳不完整,她会直接消散。而且这七天里你经脉承受的负荷比第九轮淬脉的时候还大。\"
林霄听完没有犹豫:\"需要做什么准备?\"
\"准备好七天不吃不喝。让姓顾的小子在你旁边守着,万一你中途断了气他能及时把你拖回来。\"
第三天清晨,林霄在顾府后院的老槐树下坐好了。
洛冰凝在识海里一直沉默着,但他能感觉到她的神魂正在缓慢向鼎身靠拢,边缘的光泽比昨天又淡了一分。他在心里跟她说了一句\"别急\",然后闭眼沉入识海。
神鼎在他面前安静悬浮。他伸出意念之手,触碰鼎身内壁那道银白色的光芒。光芒轻轻缩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他的意念沿着那道光芒的轮廓缓慢游走了一圈,像是重新认识一个朝夕相处了很多年的人——从她第一次在扳指中苏醒时的慵懒戏谑,到淬脉时的毒舌挑剔,到沉岛时的并肩作战,到最后河岸上那句\"本座都跟着\"。
他在那些记忆的碎片中选了一缕灵力凝固的线条,沿着光芒的边缘一点一点注入自己的灵力。神鼎之火在他的引导下汇聚成极细的丝线,在银白色光芒外面织出一层薄薄的壳。
第一圈织完的时候,洛冰凝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你真的在做。\"
\"你看着就行。\"林霄说,\"别说话。\"
接下来的七天,顾府后院安静得出奇。
顾千秋搬了张凳子坐在月亮门口,刀横在膝上,一步都没离开。母亲每天把粥和汤放在月亮门边,顾千秋趁林霄灵力稳定的间歇隔空递到他手边。父亲白天在前院坐镇,把来求见或打探的人一概挡了回去。苏晚棠来了两次,探过林霄的脉息后什么都没说就走了,但第二次走的时候在月亮门边站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枚丹药放在石桌上,标签写着\"万一撑不住的时候含在舌下\"。
第七天黄昏。
林霄的意识已经在识海中编织了七天七夜的灵力丝线,经脉中的暗金色灵晶被消耗得几乎见底,丹田里空空荡荡,整个人瘦了一圈。但最后一道丝线在他指尖的引导下完成了闭合。
银白色的光芒被一层薄而坚韧的暗金色外壳完整包裹住了,像一枚刚出炉的胚胎。他从鼎身内壁轻柔地牵引着那枚壳往外移动——壳在离开鼎身的瞬间微微震动了一下,然后完全脱离了与鼎身的灵力连接,悬浮在识海中成为一颗独立的暗金色光球。
林霄猛地睁开眼,整个人向前栽倒,双手撑在青砖地面上大口喘气。浑身的灵力被抽空了,经脉酸胀得像要裂开。但他识海中的那颗暗金色光球正在稳定地散发着银白与暗金交织的光芒,脱离了神鼎的收束,像一粒刚刚破壳的种子,安静地、独立地悬浮着。
\"冰凝。\"他喘着气唤了一声。
那颗光球微微亮了一下,然后洛冰凝的声音在他识海中响起来。比以前的任何一个时刻都轻,像隔着一层薄纱说话,但语气是他熟悉的那种、带着一丝懒洋洋笑意的语调:\"本座还以为你撑不到第七天。倒数第二天你的灵力都快见底了。\"
林霄趴在地上笑了一声,笑得浑身发抖。月亮门口的顾千秋见他趴下了赶紧冲过来探他的脉,确定人还活着才松了口气。母亲站在月亮门外端着一碗热汤,父亲站在她身后,两个人看着地上那个趴着但嘴角咧着笑的年轻人,谁都没有出声惊动他。
识海里那枚新的光球安静地悬浮着,洛冰凝的声音隔着一层薄壁传过来,像隔着水听岸上的人说话,但每个字都还是她的味道:
\"你把本座从鼎里拆出来了。现在本座是一颗球。\"
林霄趴在地上笑够了才撑着胳膊翻了个身,仰面朝天躺在青砖上,看着头顶逐渐暗下来的天空。深秋傍晚的暮色从槐树枝杈间漏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影子。识海里那颗光球正在缓缓凝实,从最初的柔软轮廓变得越来越稳定,像是在新的壳里慢慢舒展着安顿下来。
洛冰凝在光球里安静了一会儿,又开口了。这次语气里那种懒洋洋的调子底下压着一层很薄很薄的、几乎要藏不住的东西:
\"……谢谢。\"
林霄仰面朝天躺着,嘴角弯着,说了一句:\"不客气,老前辈。\"
识海里安静了片刻,然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不是那种略带嫌弃的嗤笑,是他第一次听到的那种没有经过修饰的、单纯的、带着一点暖意的笑。
暮色完全沉下来了。槐树的影子在青砖地面上铺成一片模糊的暗色,头顶的星星开始一颗一颗地冒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