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六百七十把刀,先把刀口转开
陈牧去不了狼牙河。
林青禾把话说得很清楚。
“你今日下床,右肩以后抬不过胸。”
“骑马,肋下再开一次。”
“坐车颠四十里,我直接替你选棺材。”
陈牧没有争。
他让人把狼牙河营地的降兵名册、部旗和带头者送进内院。
旧千夫长叫莫贺。
拔都活着时,他管五百白狐亲骑。狼牙河一战,他第一个扔刀,却不是怕死,是想把人留下。拔都死后,他暗中联络一百八十多名无家可认的旧骑,准备趁黑锅伤亡最重时抢马向西。
他们已经杀了两名看马奴。
还割断三座马栏。
陆霜衣接过名册。
“我去。”
阿娜朵也站起来。
左肩刚刮过腐肉,她一动,药布便渗红。
“莫贺认识我。”
“他更想抓你。”陆霜衣说。
“那正好。”
两个人又要往外走。
陈牧在床上敲了一下木板。
“都坐。”
阿娜朵皱眉。
“你去不了,还不让我们去?”
“让乌烈去认人。”
“赫石去认家。”
“你们带六十一名还能站的重骑,只堵马栏,不冲降营。”
陆霜衣问:“莫贺若煽动全营?”
“把锅推到营门。”
“先让想走的人吃饱。”
阿娜朵盯着他。
“还给他们吃?”
“空着肚子抢马,谁都敢跟。”
“吃饱以后还跟莫贺的,才真想走。”
命令用四匹快马送出。
苏晚随后把缴获总账摊开。
一千零六十余匹活马,昨夜已经完成第一轮分拣。
一百七十一匹有箭伤、蹄裂或摔伤,只能留在三个营地养。
二百八十六匹是孕马、幼马和年老驮马,不能披甲冲阵。
剩下六百零三匹能骑能驮,其中真正能在十日内作为战马使用的只有二百一十四匹。
“不是一千重骑。”苏晚说,“是一千张嘴。”
马三瘸在旁边补了一句。
“还是吃得比人多的嘴。”
七百多副甲也一样。
完整能穿的三百一十二副。
裂开、缺扣或不合身的二百七十多副。
剩下全是拼起来的散片。
一千三百余张弓里,有弦可用的四百三十七张。箭够不到三轮齐射。鹿筋、牛筋和箭杆若不上路,剩下的弓只是木头。
陈牧看完账。
“所以莫贺不是想拿一千匹马。”
“他想拿能跑的二百一十四匹。”
苏晚点头。
“还想拿完整甲。”
“把完整甲全运回白狼关?”
“不。”
陈牧让人取来四块木牌。
白狼关。
北山。
黑水。
狼牙河。
“甲不进一座库。”
“每地留七十副能穿的,剩下三十二副做路上轮换。”
“弓先分四百张,狼牙河多一百,其他三地各一百。余下全部进铁马堡修。”
“二百一十四匹战马也不归一营。白狼关六十,北山六十,黑水四十,狼牙河五十四。”
陆霜衣看着四块牌。
“这样任何一地都压不住另外三地。”
“也没有一地丢了,所有马甲一起丢。”
陈牧道:“莫贺想抢,就得同时抢四处。”
阿娜朵笑了。
“他没那么多命。”
狼牙河的消息一封接一封回来。
第一封说莫贺聚了一百八十三人,占住西马栏。
第二封说又有四十多人靠过去,却没有拔刀,只在旁边看。
第三封到时,陆霜衣和阿娜朵已经带人出关。
她们没有带新骑。
只有六十一名还能站的重骑、乌烈的三十六名旧部和赫石二十名亲随。
营外却推了十二口锅。
二狗不能去,把锅勺交给十二名伤轻火头卒。锅里全是羊肉、麦豆和白米,每口锅旁又放一袋盐。
降兵闻见香气,西马栏先乱了一下。
莫贺披着没来得及交出的白狐半甲,站在马槽上大喊。
“拔都死了,王帐的马该归王帐骑!”
“汉人只剩六十一副重甲!”
“抢马向西,两个大部会收我们!”
阿娜朵骑马走到营门外。
“哪两个部?”
莫贺看见她,眼神一沉。
“你没资格问。”
“拔都死前还说我是王帐女人。”
阿娜朵把短刀插进马鞍。
“现在他的头都进锅边了,你替谁说话?”
莫贺举起金牌。
“这是王帐千夫牌!”
乌烈从人群里走出。
“牌认人。”
“人死了,牌就是块金。”
他身后跟着一百多名降骑家眷。
有妻子。
有母亲。
也有刚从铁笼放出的女人。
赫石拿着名册,一个个叫名字。
“灰鹿部,七十三人,家眷在北山。”
“赤羊部,六十一人,家眷在黑水。”
“独眼河,四十二人,两个孩子已经进白狼关。”
每叫一部,便有人从西马栏外离开,走到自己部旗下面。
莫贺的一百八十三人很快只剩一百二十多。
十二口锅这时开盖。
火头卒没有招呼。
只先给站到部旗下的人盛饭。
有人忍不住往锅边走。
莫贺一刀砍翻第一个。
“谁过去,谁是叛徒!”
被砍的是个十七岁小骑。
他捂着腹部倒在雪里,母亲从家眷群里冲出来,抱住儿子。
女人没有哭求。
她抓起地上的饭勺,回头指向莫贺。
“拔都抢我男人时,你在。”
“塔木拖我女儿进帐时,你也在。”
“今日我儿子吃一碗自己的肉,你还要砍他?”
莫贺抬刀要杀她。
身边却先有三个人退开。
第四个人忽然从背后抱住他的手臂。
莫贺转身一刀刺进那人胸口。
这一下,西马栏彻底乱了。
有人往外跑。
有人抢缰绳。
也有人拔刀扑向莫贺亲随。
六十一名重骑没有冲。
他们把盾插在马栏外,只封住能跑的二百多匹好马。陆霜衣站在盾墙后,看谁冲马便让弓手射马前雪地。
第一箭警告。
第二箭射腿。
第三箭才射人。
阿娜朵却直接进了马栏。
她左肩不能用力,只用右手短刀。莫贺两名亲随来拦,她贴着马槽走,第一刀割腕,第二刀抹喉。
莫贺看见她受伤,反而迎上来。
“抓住她!”
“两个大部都能换银!”
他身边还剩二十多名死忠。
乌烈带旧部从另一侧撞入。
他们不帮阿娜朵杀莫贺,只先砍开马栏,把普通降骑往外赶。
“想走的空手走!”
“想抢马的留下命!”
一百多人听见这句话,立刻扔刀翻栏。
莫贺只剩三十七人。
他终于怕了。
金牌往怀里一塞,抢了一匹青马便想冲出去。
阿娜朵的套索却从后面缠住他脖子。
她肩伤发不上力,绳子险些脱手。
陆霜衣纵马从旁掠过,左手抓住绳尾。
两匹马同时转向。
莫贺被从马背拖下,脸在冻土上磨出一条血沟。
阿娜朵走过去,踩住那块金牌。
“两个大部在哪?”
莫贺吐出一口血。
“你们守不住北地。”
“都司也不会容一个火头卒占四座营。”
陆霜衣眼神一变。
“谁告诉你的?”
莫贺笑了。
“白狼关南路已经有人来。”
“汉人的官,比拔都更想要这些马。”
阿娜朵一刀割了他的喉咙。
剩下三十六名死忠,死十一,二十五人跪下。
陆霜衣没有全杀。
她让二十五人抬起被莫贺砍伤的小骑和自己人的尸体,去河东给一百四十六座坟添石。
“石没添完,不准拿刀。”
西马栏重新关上。
一百八十三名跟过莫贺的人,最终只死二十七人。其余人分成三类。
有家可认的,回部旗下。
无家但愿留下的,十人一锅,先修路、马栏和坟地。
仍想走的,一人一袋干粮,空手从河西离开。
四十三个人真走了。
没人追。
他们走出三里,回头看见营门十二口锅还在冒烟,又有十一个人折回来。
火头卒没有笑。
只把碗递过去。
当晚,剩下的六百一十一名降骑完成第一次拆分。
一百九十人留狼牙河埋尸、护车和看西路。
一百七十人去北山,与家眷和马群同营。
一百四十五人去黑水修冬帐、守被救出来的人。
一百零六人随粮车进白狼关,暂时不发弓,只发短刀和木牌。
木牌上没有王帐白狐。
只有一口锅和所在营名。
这一百零六人进白狼关时,北门没有人夹道欢迎。老卒先收走他们的马,火头卒给饭,周铁再带他们去看三处地方。
第一处是伤棚。
第二处是一百四十六块死者名牌。
第三处是北街空出的二十七间屋。
“想拿刀,先选一处干活。”周铁说,“抬伤兵、给死人家修屋,或者去马仓铲粪。”
有人嫌这是把骑手当奴隶,转身要走。走到北门又看见自己妹妹正在伤棚烧水,只能低头回来抬木料。妹妹没劝,只把一盆血水递给他。那骑手接过盆,第二日便主动去西马仓值夜。
当天没有一个人领弓。
周铁也没有承诺几日后发,只说谁守住三次夜、护回一趟伤车,谁才有资格摸弓弦。
可夜里北门换岗时,已有十九名降骑主动拿着木叉站到门洞。他们守的不是陈牧,是刚认回来的家。第二夜站岗的人更多,木叉不够,便有人拿起了铁锤。
阿娜朵回关时,左肩又渗透了布。
林青禾看见后,先把她按在榻上缝了三针。
陆霜衣也没躲过。
她拉绳时左肋错了一下,刚进门就被重新绑紧木片。
陈牧躺在床上听完结果。
“莫贺最后说什么?”
陆霜衣将那块白狐金牌扔进桌上铜盆。
“南路有官来。”
“要马。”
苏晚抬头。
“也会要银。”
门外传来钟声。
不是敌袭钟。
是南门三短一长的官骑号。
白狼关外,一面靖北都司青旗已经插在雪地上。
旗下一百二十骑,二十辆粮车。
最前面的人没有喊陈关主。
也没有喊陈将军。
他举起一封朱印文书。
“靖北都司令!”
“命白狼关伍长陈牧,开门听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