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补劫钟响
补劫钟一连响了三声。
整个黑砾井下都动了。
车队不再慢行,而是被执役们驱赶着往不同通道分流。半死劫材入验伤房,小雷劫送锁雷库,裂碗与无劫残材送旧井,带有圣子残息的车则被单独标记,等候补劫殿调取。
陆烬几人跟着车流往旧井侧道走。
一路上,韩钩看见了太多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黑砾地面上已经很脏。
可井下更脏。
这里没有观礼席,没有白玉台,没有圣子温润地说“福分”。
这里甚至懒得伪装。
墙上挂着剥骨钩,石槽里流着洗劫后的黑水,几名执役正把一具死去的劫奴拖到称台上称骨重。
称台旁边立着牌子。
骨耐雷者,上等。
骨耐火者,中等。
骨裂三处以上,入池。
韩钩眼睛发红,牙咬得咯咯响。
“他们把死人都称斤?”
活劫童子看了他一眼。
“活人也称。”
韩钩说不出话。
陆烬没有停。
他知道韩钩快受不了了。
他自己也快受不了了。
但越是这样,越不能动。
他们现在在黑砾最深处,一旦提前暴露,别说毁池,连旧井都到不了。
补劫钟第三声之后,井下所有通道墙壁亮起金色文字。
圣子补劫,三日后开。
劫奴再献。
凡骨耐雷者,优先入选。
凡无劫容器,优先试池。
凡旧怨未散者,焚入池底。
这不是告示。
是判命。
每一行字亮起时,井下某些人的铜环、骨牌或烙印便随之发光。许多原本还躲在角落休息的劫奴被拖出来,重新编队,押向补劫殿方向。
有人哭喊。
有人求饶。
有人麻木地走。
更多人连声音都没有。
陆青禾看着那些人,手指发冷。
“哥,三日后他们又要……”
“嗯。”
“像第一次那样?”
“不一样。”
陆烬看向远处补劫殿方向。
“这次更脏。”
第一次承劫礼,至少还要在明面上摆一个圣子突破的体面。
这一次,云无相已经碎了。
圣地不是让他突破。
是要把他缝回“无灾圣子”的样子,再摆给所有人看。
韩钩低声道:“三日,我们只有三日?”
陆烬点头。
三日。
这就是倒计时。
三日内,他们要找出转劫池完整位置,找到骨雷劫源头,弄清换骨流程,救能救的人,毁能毁的池。
三日后,若云无相补劫礼开始,新的三千劫奴会被推上去。
黑砾会重演那场承劫礼。
只是这一次,圣地准备得更多,白缙在,内务殿在,叶照寒未必能封住程序,陆烬也不再有那种突如其来的意外优势。
敌人已经知道他能收劫、放劫、沿劫痕追源。
他们会防。
会设无劫空牢。
会切断因果。
会用文书、阵法、人质和无劫之物针对他。
陆烬按住胸口黑门。
雷犬在牢里磨牙。
它听见补劫钟后更躁,因为每一声钟都把骨雷劫源往云无相身边聚一点。
那是它的食。
也是陆烬要夺回来的劫。
车队停在旧井临时仓前。
一个黑衣执役拿着册子过来。
“空七十九,留下。”
活劫童子从车上下来。
“半死三只,入下井。”
三个半死劫材被拖走。
“小雷劫一笼,入锁雷库。”
铁笼也被抬走。
“推车哑奴,等调。”
韩钩低头应声。
执役看向车厢深处。
“死材呢?”
韩钩道:“路上碎了,入池前留灰。”
执役皱眉:“灰呢?”
韩钩一僵。
陆烬正准备动手。
活劫童子忽然咳了一声。
执役立刻看他。
童子轻声道:“我吐了。”
执役嫌恶地退了一步。
裂碗吐出来的东西,没人愿意细查。
“赶紧滚去验余容。”
活劫童子点头,转身往旧井侧仓走。
陆烬在车底看着他。
这孩子帮了他们太多次。
可他的目的是什么?
想逃?
想死?
还是想在试池前做最后一点事?
陆烬看不清。
因为活劫童子身上几乎没有完整的劫。
他像一件被用坏的容器,因果碎得七零八落。
忽然,补劫殿方向传来一阵人群跪拜声。
“见过圣子。”
陆烬猛地抬眼。
远处石道尽头,白玉棺被抬了出来。
云无相躺在棺中,背后白骨钉已经换成了更细的金骨钉。那些钉子穿过他的脊柱,连接着一排劫奴骨片。骨片像临时拼上的桥,把他的残缺道骨撑成完整形状。
他被抬过时,身上盖着白衣。
脸依旧苍白俊美。
若远远看,甚至像睡着的圣子。
可近处人都知道,他动不了。
不是不想动。
是被补劫流程锁住了。
云无相的眼珠缓慢转动。
他看见那些跪地执役。
看见运劫车。
看见裂碗。
也看见了车底阴影里一闪而过的眼睛。
陆烬。
两人隔着车底、棺盖、人群和井下冷雾,视线相撞。
云无相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想喊。
却喊不出声。
金骨钉封住了他的喉。
陆烬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云无相被抬过。
云无相眼神里先是怨毒,随后是恐惧,最后竟多出一丝扭曲的快意。
因为他知道陆烬来了。
也知道黑砾已经为陆烬备好了局。
他喊不出声,却用眼睛说了一句话。
你也会进池。
陆烬看懂了。
他低声笑了笑。
云无相眼神更毒。
白玉棺远去。
补劫殿内传来白缙的声音。
“封骨。”
随后,是云无相被钉骨时压抑到极点的闷哼。
韩钩听得脸色发白。
“他也会疼。”
陆烬道:“他早该疼。”
“可我怎么觉得……”
“觉得什么?”
韩钩咬牙:“觉得这地方比他还该死。”
陆烬看向补劫钟。
“所以先杀地方。”
旧井侧仓内,活劫童子被带到一张石台前。
陆烬等人借着运劫车停放的间隙,躲进侧仓阴影。
石台旁的执役将一枚骨牌贴到童子心口。
骨牌亮起三分。
执役道:“余容三分,可试雷河边缘。”
另一个执役记录。
“空七十九,三日后圣子补劫礼前,先试池。”
童子没说话。
陆青禾听见“试池”两个字,脸色一白。
她看向陆烬。
陆烬也听见了。
他按住旧门图。
图上,活劫童子的线路竟与他们要去的旧劫井入口重合。
他会被送去试池。
那他们就跟着他走。
忽然,侧仓外传来两名执役对话。
“叶照寒那封条还在旧井口?”
“在,不过白护法说今晚就撕。”
“那娘们真烦。”
“她再烦,也只是巡官。白护法说了,三日后圣子补劫,谁挡谁就是扰劫。”
陆烬眼神微动。
叶照寒的封条。
很好。
她已经碰到井口了。
这说明旧井还有一层程序保护。
也说明太玄正在违规拆。
三日倒计时。
封条。
旧井。
转劫池。
云无相补骨。
所有线开始交汇。
侧仓深处,忽然传来第四声钟。
这次钟声不是补劫钟。
是井下调度钟。
执役高声喊:
“旧井口开!空七十九,送下井!”
活劫童子被推下石台。
他踉跄一步,回头看向陆青禾藏身处。
隔着阴影,他轻轻张口,无声说了两个字。
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