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第三息毁池
雷犬利齿扣住完整裂道骨的刹那,横贯祭台的雷河骤然翻转。
并非河水逆流。
而是失散的劫,终于认出了它真正的主人。
九根黑金锁链骤然拉紧,发出不堪重负的铮鸣。无数曾被转劫池切割、净化、封装的骨雷残灵,自雷河各处聚拢而来,循着裂道骨的完整因果疯狂上冲。
它们早已被拆成了没有归属的碎雷。
可当完整的因果重新出现,那些沉寂多年的残灵便如同流浪荒野的凶犬,终于嗅到了旧主的气息。
云无相背后的三十六枚骨钉同时亮起。
“啊——”
凄厉惨叫撕裂祭台。
他的脊背猛然反弓,几乎折成一道弧线。白衣之下,移植进去的劫奴骨与他原本的本命道骨一齐震颤。那些被太玄以秘法强行嵌入体内的陌生骨头,根本不愿替他承受这场劫难。
可完整骨雷劫已经锁定了他。
雷意沿着每一道骨缝往回钻。
不是落在皮肉上。
而是在夺回本该属于它们的位置。
云无相脸上血色尽褪。
“白护法!”
这一次,他没有再命人杀陆烬。
他在求救。
白缙抬手压下。
磅礴灵力在雷河上空凝成一方黑金巨印,遮住半座祭台,试图将裂道骨重新镇回池底。
几乎同时,叶照寒挥刀斩出。
刀锋劈在巨印边缘,炸开大片金黑光屑,却只令那方巨印向旁侧偏移了半寸。
陆烬胸前的黑门已被撑至极限。
裂开的皮肉之间,雷犬半身越过牢门,双爪踏着锁链,独首死死咬住裂道骨。它疯狂甩动头颅,犬牙不断向骨中深入。
而它肩后的第二颗头颅,虽然仍只是一团模糊骨影,却已扑向裂道骨另一端,一口咬住其中一条避劫纹。
它想把整块骨吞下去。
只要完整骨雷进入腹中,夺劫的第二息便可完成。
陆烬却没有允许。
“吐出来。”
雷犬动作一顿,猛然回首。
空洞的蓝骨眼眶里,雷火瞬间拔高。
它已经饿了太久。
如今好不容易咬住一块足以令第二首成形的完整道骨,陆烬却要它松口。
“这块骨,不是给你吃的。”
雷犬喉间滚出低沉吼声。
黑门深处,锁链被它挣得剧烈摇晃,铁环不断撞击牢栏,发出刺耳轰鸣。
第二牢中,姜不眠忽然笑了。
“陆烬,你如今连狗嘴里的骨头也要夺?”
“先毁池。”
“它会反过来咬你。”
“那也得排在池后面。”
陆烬双手扣住黑门两侧,手指陷入门框裂缝,硬生生将雷犬向后扯回半寸。
仅仅半寸,胸前伤口便整片崩开。
鲜血沿着腹部向下淌落。
他的视野迅速昏暗,神魂仿佛被犬齿来回穿刺。雷犬的饥饿借由锁链倒灌而来,钻入他的脏腑、经络和每一根骨头。
那不是普通的饿。
而是一种想把整条雷河、整座祭台,甚至所有活物都嚼碎吞下的暴戾本能。
陆烬依旧没有松开。
第三息已至。
叶照寒的声音从破碎刀光后传来。
“封台第三息!”
她开口时,唇边已有血迹。
巡官令正在大司命临时令的压制下不断开裂。三息一过,封台程序便会自行解除,到那时,她再无名义阻挡白缙。
陆烬只有最后一息。
吞下裂道骨,来不及。
逐根击碎锁链,同样来不及。
想彻底毁掉转劫池,只剩一个办法。
把完整骨雷劫沿着原本的转劫路径,倒送回去。
既然这座池子能够将云无相一人的劫分摊给三千劫奴,便说明它本就可以承受如此庞大的劫力流转。
区别只在方向。
若换个方向便撑不住——
那就让它炸。
陆烬转头望向青禾。
“找原线!”
青禾耳中嗡鸣不止,鲜血已从耳孔流到颈侧。
她几乎听不见陆烬的话。
但她从未忘记那三十六枚骨钉,也没有忘记三千铜环发出的哭声。
主锁虽然已经断裂,铜环线也已空置,转劫池却仍依循旧阵运转,不断将劫力送入那些失去承劫者的空线。
她抬起手,手指颤抖着指向承劫石底部。
那里有一道最宽、最深的转劫纹。
“这条!”
“直通主池!”
陆烬握紧裂道骨上缠绕的因果,骤然向反方向扯动。
雷犬依旧不肯松牙。
那便无需它松。
陆烬拖着雷犬和裂道骨,一并朝主池纹压去。
“继续咬。”
“但不准吞。”
“把它给我送回池里!”
雷犬仰首咆哮。
吼声震得祭台石面层层龟裂。
锋利犬齿早已刺穿裂道骨表层,完整雷意顺着牙根涌入黑门,将第一牢的一根根铁栏照得幽蓝刺目。
再迟疑一瞬,它便可能彻底挣脱陆烬的束缚,将整块骨吞进腹中。
陆烬只能把自己的神魂横在它的喉间。
像是主动将头颅塞入一头饥兽口中。
雷犬不明白什么叫毁掉转劫池。
但它知道,是这座池子锁走了它的劫,剥碎了它的雷,还将属于它的东西分割之后,送进了云无相体内。
所以,转劫池同样该咬。
下一刻,雷犬终于停止吞咽。
它叼紧裂道骨,转身扬爪。
犬爪重重踏落,第九根黑金锁链当场粉碎。
紧接着,它将口中的完整道骨连同席卷而来的雷河,一并砸进主池纹中。
轰——
雷意没有立刻向四周爆开。
而是全部钻向地下。
完整骨雷劫沿着逆转的阵纹冲入池底,经过之处,所有篆刻在石壁上的“转”字都被依次点燃。
黑砾多年来从无数活人骨中抽取的残雷,也在这一刻相继苏醒。
它们顺着完整因果汇聚而来,不再服从锁链,不再流向圣子,而是掉转方向,疯狂撕扯困住它们的阵法。
第一道主槽崩出裂纹。
第二道管槽从中间炸开。
第三根连接补劫殿的黑色长管迅速膨胀,内部雷光游走,仿佛一条被撑亮的骨蛇。
片刻之后,骨蛇拦腰爆裂。
沉闷巨响自池底传来。
整座黑砾内城猛然下坠。
观礼席上的诸宗修士纷纷起身。
“转劫池失控了!”
“雷河在逆灌!”
“快护祭台!”
直到此时,他们才真正慌乱。
却不是为了池底三千劫奴。
而是因为他们脚下,同样铺设着转劫纹。
转劫池若彻底崩塌,积压其中多年的劫将会奔向何人,谁也无法预料。
白缙神情终于变了。
“陆烬!”
他不再理会叶照寒,挥袖震碎迎面刀光,身形裹入黑金雷影,直扑陆烬而去。
可陆烬早已将最后一息全部押在池中。
只炸开几条管槽,远远不够。
反灌必须进入转劫池的真正核心。
他摊开掌心。
那枚从剥劫阵中夺下的阵眼碎片仍留在那里。
碎片内部,还封存着白缙留下的剥离劫。
陆烬将它按入主池纹的裂口。
“你们不是最擅长剥劫吗?”
“今日便剥一剥自己的池。”
骨雷灌入碎片。
剥离劫瞬间苏醒。
它不再啃噬陆烬胸前的黑门,而是顺着转劫纹蔓延出去,开始强行剥开转劫池与黑砾各处阵法之间的联系。
最先断裂的是承劫石。
一条漆黑裂缝自陆烬脚底出现,笔直贯穿整块石台。
随后崩坏的是补劫殿中的白玉榻。
榻下锁链接连断开,云无相背后的三十六枚骨钉失去阵法稳固,钉孔周围同时炸裂,鲜血从每一道伤口中喷涌而出。
他双膝落地,却依然抓紧身上的圣子白衣,仿佛一旦松手,自己这些年拥有的一切都会随之脱落。
最后被牵动的,是旧井。
井壁上的三千个编号同时亮起。
无数死去劫奴留下的残劫,从破损管槽中奔涌而出,撞向主池核心。
它们没有完整道骨,也没有强大雷意。
有的只是被埋在池底多年、至死也无人听见的怨恨。
转劫池终于承受不住。
轰隆——
黑色池壁从最深处向上崩裂。
幽蓝雷河冲出缝隙,如同一条真正挣脱堤岸的洪流,撞入祭台底层。
巨大的反震之力落在陆烬身上。
他胸前黑门猛然向内塌陷,雷犬被回流掀得横飞出去,口中的完整裂道骨险些脱落。
青禾也被雷风卷上半空。
陆烬探手将她拉入怀中。
下一刻,白缙一掌落在他的背后。
陆烬连同青禾一起飞出,重重撞在承劫石残壁上。
鲜血从他口中喷出。
黑门迅速闭拢,只剩一道狭窄缝隙。
第三息彻底结束。
叶照寒手中的巡官令也终于抵挡不住大司命令的压制。
咔嚓。
令牌从中央裂开。
封台解除。
太玄大阵重新接管祭台。
然而,一切都已经晚了。
转劫池的崩毁,早已无法逆转。
白缙低头看向池中不断扩大的裂口,面上再不见先前的从容。
“封池!”
“内务殿所有人,立即封池!”
数十名太玄修士同时结印。
一道道黑金雷印从高处坠落,层层压向池面,试图将逆流重新镇住。
可雷河正从每一道裂隙中向外扑咬。
那些黑金雷印落入其中,就像一块块鲜肉被扔进饥饿的犬群。
转眼便被撕得粉碎。
云无相跪在白玉榻的残骸之间,浑身被血染透。
他仰起头,看向陆烬。
眼中既有恐惧,也有一种近乎荒谬的愤怒。
“你疯了……”
陆烬抬手抹去唇边鲜血。
“是你们先把劫修成了一座池子。”
“我不过是让里面的东西,重新流向该去的地方。”
池底再次传来一声巨响。
这一回,裂缝中没有雷光喷出。
一枚黑金大印从雷河最深处缓缓升起。
它比白缙袖口的雷印庞大十倍有余,印面上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只紧闭的黑金眼睛。
随着它不断上浮,原本狂暴的骨雷竟一层层伏低。
仿佛群兽见到了真正的主人。
白缙看清那枚大印,神色骤变,当即单膝跪下。
四周所有太玄修士也在同一时刻垂首俯身。
叶照寒握刀的手微微收紧,眼底浮现出前所未有的凝重。
陆烬胸前的黑门深处,连姜不眠都短暂地停下了笑声。
崩裂的转劫池底——
太玄圣主留下的黑金劫印,终于现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