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玄霜雪化
离开落霞山的第三天,地脉失衡的灾情比预想中蔓延得更快。
官道两旁的庄稼大片枯死,田埂上的野草泛着死灰色,连河里的流水都蒙着一层淡淡的黑气,沾到皮肤就泛起细密的红疹。
逃难的百姓成群结队往南边的州府去,扶老携幼,行囊简陋,脸上满是惶恐不安。
有人染了浊气卧在路边,浑身黑斑,高烧不退,随行的亲人只能守在一旁哭,连个能看病的郎中都找不到。
常生走在人群边缘,白衣上的血渍旧了又添新,肩背的伤口裹着粗布,还是隐隐渗着血。
他偶尔会停下来,用龙髓稀释的清水给重症的人压一压浊气,可每次出手都要耗掉几分本就不多的道力。
龙髓的光芒一天比一天黯淡,原本莹白的光团缩了近三分之一,玉璧上的裂纹更是密密麻麻,几乎要遍布整块玉面。
他心里清楚,再这样一处一处赶下去,不等找到第七第八块镇龙碑,自己就先撑不住了。
可脚步却没半分停顿。
第三处阵眼的躁动越来越强烈,隔着数百里地都能感觉到地脉深处的震颤,像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下撞着岩层,沉闷又凶险。
那是玄霜岭的方向,九碑连环里的第三处镇龙碑,原本埋在终年不化的积雪之下。
据逃难的百姓说,半个月前玄霜岭的积雪忽然化了大半,山脚下的村子遭了泥石流,活埋了半村人,剩下的人逃出来,都说山里冒黑气,雪水都是黑的,沾到就烂皮肉。
常生赶到玄霜岭山脚下时,正是黄昏。
昔日白雪皑皑的山岭褪去了银装,露出灰黑色的岩体,融化的雪水顺着山沟往下淌,水色浑浊发黑,带着刺鼻的腥气。
山脚下的村落早已成了废墟,房屋被泥石流冲垮大半,断壁残垣间还能看见没来得及撤走的村民遗体,身上覆着黑泥,早已没了声息。
常生站在村口,指尖微微收紧。
还是来晚了一步。
他闭了闭眼,压下心底的沉郁,转身往山岭深处掠去。
越往上走,寒气越重,却不是雪天该有的清寒,是混杂着浊气的阴冷,吸进肺里像针扎一样疼。
山风卷着黑灰色的雪沫子打在脸上,路边的岩石都覆盖着一层薄霜,霜色泛着不正常的暗青,显然也被浊气侵染了。
峰顶的开阔地上,第三块镇龙碑立在风雪之中。
碑身通体灰白,刻满了冰纹状的金篆,比落霞碑更古朴厚重,碑底深深嵌在岩层里,周遭结着厚厚的玄冰。
此刻冰面已经裂开了无数细纹,浓稠的黑气顺着缝隙往外冒,遇冷凝成细碎的黑霜,落在地上滋滋作响。
十几个黑衣人围在碑旁,为首的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身着玄色祭袍,手里握着一柄青铜罗盘,正踏着禹步引动碑下的浊气。
是苍氏一族的长老苍奎,也是苍衍的叔父。
他身后绑着十几个抓来的山民,个个冻得嘴唇发紫,气息微弱,显然是被掳来准备活祭的。
“加快速度。”苍奎声音沙哑,眼神阴鸷,“少主殉道,我等更要完成他的遗愿。
破开这玄霜碑,引浊龙大人降世,复我苍梧山河!”
周围的死士齐声应和,将手里的邪符一张张贴在碑身上。
符纸遇冰即燃,暗红色的火光顺着冰纹蔓延,碑身的裂纹越来越大,黑气喷涌得更凶,整座山峰都开始微微震颤。
就在这时,一道淡金色的清光从风雪里掠来,精准打在最前排的两个死士身上。
两人闷哼一声倒飞出去,撞在岩壁上,浑身邪火熄灭,当场没了气息。
“谁!”苍奎猛地转身,罗盘横在身前,眼神凶狠地看向风雪深处。
常生从雪雾里走出来,白衣沾着黑霜,脸色苍白,身形却依旧挺拔。
“苍衍死了,你们还要执迷不悟。”他声音不高,却穿透了呼啸的山风,“再破下去,玄霜岭方圆百里都会变成浊土,你们想复国,最后只会连立足之地都没有。”
“是你杀了少主!”苍奎目眦欲裂,罗盘一转,数道冰寒的浊气凝成尖刺,朝着常生射了过去,“老夫今日要扒了你的皮,用你的神魂活祭浊龙大人,给衍儿报仇!”
常生侧身避开,指尖凝起清光还击。
两人瞬间交手数招,风雪被道力搅得四散纷飞。
苍奎的修为比苍衍更深厚,又有罗盘邪器加持,招招阴狠毒辣,专挑人经脉穴位下手。
常生本就伤势未愈,道力不足三成,交手不过十余招,就渐渐落了下风,呼吸也粗重了几分。
肩背的伤口被寒气一激,疼得更厉害,经脉里的邪毒也跟着蠢蠢欲动,牵扯得神魂阵阵发沉。
更麻烦的是,地底深处的秽灵也察觉到了他的气息,正在顺着地脉往这边赶,不断引动浊气冲击碑身,想里应外合彻底破开玄霜碑。
碑身的裂纹还在扩大,冰面大片大片剥落,黑气已经浓得几乎看不清碑上的金纹。
再耗下去,碑必碎无疑。
常生咬了咬牙,卖了个破绽,硬挨了苍奎一罗盘。
邪力撞在胸口,他踉跄着后退几步,喉间涌上腥甜,却借着后退的势头,反手将龙髓按在了碑身最核心的裂纹上。
莹白的清光顺着裂纹往里渗,原本疯狂蔓延的黑气猛地一顿,碑身的震颤也缓和了几分。
“找死!”苍奎见状大怒,罗盘全力催动,铺天盖地的浊气朝着常生压了过去,想把他连人带龙髓一起震碎在碑前。
常生没有躲。
他另一只手按住玉璧,将残存的长生道力尽数灌注进去。
玉璧上的玄字符印亮起,和国师留在碑里的镇道之力遥遥呼应,两道力量顺着龙髓的清光交融在一起,在碑身内部重新织起一道薄弱的禁制网。
浊气轰在他后背的瞬间,禁制刚好成型。
常生闷哼一声,往前栽了半步,嘴角溢出的血滴在玄冰上,融开一个个细小的坑洞。
可玄霜碑的裂纹,终究是停住了。
苍奎不敢置信地看着重新亮起少许金纹的碑身,气得浑身发抖:“不可能!都已经破到这个地步了,你怎么可能还封得住!”
他还要再冲,地底却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整座山峰剧烈摇晃,峰顶的积雪大片滑落。
秽灵在地脉深处发动了冲击,想从内部彻底震碎碑基。
常生脸色一白,连忙分出一缕神念探入地底,用清龙气息去牵制秽灵。
两道力量隔着岩层相撞,他的神魂又是一阵刺痛,眼前阵阵发黑。
苍奎看出了他的虚弱,狞笑一声,再次催动罗盘攻了上来:“我看你能撑到几时!”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常生按着玉璧的指尖,忽然触到了一道极其细微的纹路。
那不是碑身的裂纹,是藏在金篆深处的一条暗线,顺着碑身一直延伸到山腹深处。
他心中一动,忽然想起落霞碑底也有类似的纹路,当时只当是禁制的一部分,此刻两处对照,才发现这是九碑之间连通的地脉阵道。
国师当年布下九碑,不是各自为战,是彼此相连的。
既然彼此相连,那就意味着,九碑必然有一处总枢。
找到总枢,就能同时牵动九处禁制,不用再像现在这样疲于奔命。
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常生手腕一转,玉璧贴着碑身往下一滑,精准切入了暗线的节点。
玄字符印的光芒顺着暗线往山腹里钻,原本躁动的地脉瞬间平稳了不少,连秽灵的冲击都被挡了回去。
地底传来秽灵气急败坏的尖啸,随即远遁,显然是吃了亏。
苍奎见势不对,又惊又疑,不敢再贸然强攻。
他盯着常生看了几秒,咬牙切齿地撂下一句“你等着”,带着剩下的死士迅速退进了风雪里,转眼没了踪影。
峰顶终于安静下来,只剩风雪呼啸的声音。
常生缓缓收回手,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冰面上。
他撑着碑身才勉强站稳,胸口气血翻涌,半天没压下去。
玄霜碑是稳住了,可也只是勉强吊住一口气。
碑基已经受损,禁制十不存二,全靠龙髓和玉璧的力量临时撑着,撑不了太久。
更让他心沉的是,方才牵动地脉暗线时,他清晰感觉到,余下的六处镇龙碑里,已经有三处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松动。
九碑连环,一损俱损。
落霞、玄霜两处受损,已经牵得全局动摇,再破一处,整个封印体系就会濒临崩溃。
常生抬手擦掉嘴角的血,目光望向玄霜岭深处的山腹方向。
玉璧上的暗线还在微微发亮,指引着地脉阵道的走向,一路往西南延伸,最终指向的方向,正是陨蛟渊。
九碑的总枢,在陨蛟渊的最深处。
也就是浊龙被镇压的核心之地。
风雪卷着黑霜落在他肩头,冰凉刺骨。
常生站在残破的镇龙碑前,望着远处层叠的山峦,眼底没有半分退意。
一处一处补下去,终究是治标不治本。
想要真正稳住九碑,压住浊龙,他必须重返陨蛟渊,深入地脉最核心的地方,找到九碑总枢。
那里是最危险的死地,也是唯一能破局的生路。
他深吸一口寒气,压下翻腾的气血,转身往山下走去。
白衣身影渐渐消失在风雪里,脚步坚定,没有半分迟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