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五章 风云诡谲
毛文龙正为粮饷、京师两处烦心事搅得头昏脑胀,听此言觉得有理:“我屡次三番着朝鲜国王运些粮食过来,他们总是推三阻四。承禄是我亲侄,出使朝鲜,就如同我亲至。好,我这便着他即刻启程。”
毛文龙有这么蠢么,就一点防备心都没有?
他当然没有这么蠢。
正所谓旁观者清,当局者迷。
因为毛文龙压根就没往其他方面去想,他以为皇帝就算对自己有所不满,也绝不会起杀心。
要知道,自己可是镇守一方的主帅。
若是皇帝杀了自己,岂不是寒了边关将士的心。
以后,谁还敢效忠天子。
再者,毛文龙过度自信了,他天真的以为,皮岛的将士都会听自己的。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毛文龙没有对陈继盛设防。
作为自己的副将,陈继盛并没有露出锋芒,反倒是处处为自己着想。
毛文龙甚至隐隐觉得,陈继盛对自己忠心才会想这些的。
倒是他的侄子,毛承禄心中隐约不安,想要推辞,却寻不到合适的借口,只得领命。
再加上皮岛粮草确实不多了,毛承禄只好带着部属渡海奔赴朝鲜。名义上是出使借粮,实则被排挤出皮岛核心。
至此,毛文龙身边的嫡系力量被层层剥离。
心腹大将困于京师,宗族亲侄远遣朝鲜,旧日亲随被尽数调走。
偌大的皮岛帅府,四下尽是陈继盛安插的人手,毛文龙已然被悄悄孤立,自己却尚未察觉。
处理完人事布置,陈继盛再度面见毛文龙,神色松弛,有意宽慰主帅紧绷的心神。
“大帅,好消息。探马自辽东传回消息,黄台吉新近一战折损甚重,部众疲敝,粮草损耗巨大,短时间之内已然无力大举南侵。后金自顾不暇,数年之内很难集合大兵来攻皮岛。”
陈继盛语气放缓,脸上带着宽慰的笑意:“紧绷了这么多年,大帅也该稍稍歇息,不必日日殚精竭虑。边患暂息,岛上可以过上一段安生日子。”
毛文龙听罢,长长吐出一口郁气。
一边是朝廷的猜忌,一边又听闻后金无力来犯,悬在心头的心事松了下来。
陈继盛看在眼里,早已做好安排。他又笑着进言:“大帅常年戍守荒岛,海风苦寒,戎马倥偬。末将麾下,有几名掳获归降的后金女子,性情柔顺,通晓歌舞,特送来帅帐侍奉大帅起居,聊解海岛孤寂。”
不等毛文龙多做斟酌,数名身着异族服饰的女子被引了进来。
她们容貌姣好,举止柔婉,善解人意。
往后一段时日,皮岛海上烽烟暂歇,果不见后金大军来犯。
“老子打了一辈子仗,是时候该享受享受了,接着奏乐接着舞。”
毛文龙渐渐沉溺在温柔乡之中,日日宴饮作乐,把诸多军政要务,大多交由副将陈继盛代为处置。
帅府案头堆积的东江塘报、各处岛礁防务文书,越来越少由毛文龙亲自批阅。
岛上兵马调动、钱粮出纳,多半出自陈继盛之手。
海风依旧吹过皮岛的崖岸,旌旗猎猎作响。
毛文龙沉浸在安逸享乐之中,浑然不觉,自己手中的权柄正一点点旁落。
暗流已经在海岛各处涌动,看不见的危险,正一步步向他逼近。
毛承禄到了朝鲜,没想到这朝鲜国王对他态度依旧冷淡。
这一切,只因为朝鲜国王早已和后金结盟。
虽然朝鲜并不敢得罪大明,但却反感皮岛的毛文龙。
主要是毛文龙贪得无厌,时不常的向朝鲜国王索要物资。
出使多日,往来皮岛的信使断断续续送来消息。
心腹传来书信,说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三员心腹大将依旧羁留京师,昔日帅府贴身亲随尽数外调岛隘,帅府内外护卫兵马尽数换成陈继盛统辖的部曲,毛文龙耽于宴乐,岛中军政多由陈继盛代为裁断。
毛承禄只看得后背阵阵发凉,他是毛文龙的亲侄,深知岛上派系盘根错节,这般局面绝非吉兆。
朝鲜朝堂之上,君臣互相推诿,借粮之事迟迟没有着落。
可比起粮米,毛承禄更忧心大帅的安危。
他不敢动用东江公开驿递渠道,唯恐书信落入旁人之手,便寻来一名绝对可靠的旧部死士,避开官方渡口,乘一艘小型渔舟,伪装成贩运海货的商贩,怀揣一封蜡封密信,悄悄渡海返回皮岛。
信中言辞恳切,直陈利害:
‘叔帅鉴:孔、耿、尚羁留京城,帅府亲旧尽遭遣散,岛中权柄渐移于他人之手。
陈继盛素怀异志,叔不可不防。万勿耽于逸乐,速收拢亲军,收回诸岛兵权。
朝鲜借粮之事难成,承禄不久便可归岛。此事万勿外泄。’
毛承禄的死士冒着海上风浪,一路艰险抵达皮岛。可此时皮岛各处关口、码头、哨卡,皆已经是陈继盛布下的人手。
但凡往来朝鲜的人,一律要受盘查搜检。
这名死士刚刚登岸,便被巡逻兵卒拦下,蜡封密信当即被搜出。
密信很快送到了陈继盛的案头。
灯烛之下,陈继盛拆开蜡封,逐行读完信上文字,面色沉冷。
他手指轻轻摩挲信纸,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毛承禄远在朝鲜,竟看得如此通透。若是此信递到大帅手中,我数月的布置,便要化为泡影。”
他将密信置于烛火之上,火苗舔舐纸页,寥寥片刻,满纸谏言便化作一堆飞散黑灰。
随后他唤来亲兵,低声吩咐:“告知各口哨位,严加盘查自朝鲜归来之人。另外遣人送一封回函送往朝鲜,就说岛内一切安稳,大帅安乐无事,令毛承禄安心在朝鲜交涉粮饷,不必急着返岛。”
一封警示危机的密信,毛文龙自始至终,连一个字都未曾见到。
皮岛帅帐之内,毛文龙依旧沉溺酒色,对身侧暗流一无所知。
与此同时,关内宁远督师行辕。
辽蓟督师袁崇焕端坐案前,手中翻阅着来自登莱、东江辗转送来的塘报。
一份份情报拼凑出皮岛的乱象,三员东江大将被扣京师。毛文龙日渐怠于理事,岛中大小事务多归副将陈继盛处置。
东江孤悬海上,牵制后金侧翼,干系辽东全局。
岛上如此动荡,一旦内生祸乱,辽东边防便要多出巨大破绽。
袁崇焕心中不安,差人把蓟辽监军李若琏请到行辕,要与他商议对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