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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你知道朕现在最缺什么?

黄立极的脸颊绷紧了些。

他没有立刻说话,放在袖中的手却攥了一下。

魏忠贤笑得更阴。

“黄阁老要是不服,只管去告状。看看陛下是让杂家去陪先帝,还是让阁老去陪先帝。”

最后几个字落下,殿中连呼吸声都轻了。

这话已经不只是威胁了。

可偏偏没有人敢当场接。

黄立极站在原处没动,眼皮低着,像是在看脚下的地砖。那地砖被无数朝臣靴底磨得发亮,此刻映出一片模糊的人影,谁的脸都不清楚。

所有人心里都明白,魏忠贤敢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背后必然有新帝的影子。

只是这影子不摆到明面上,他们便没法指着皇帝说什么。

没有圣旨,没有御批,没有明令。

只有魏忠贤这条恶犬站在殿中,露着牙,咬谁都像是它自己发疯。

可谁又敢赌,牵狗绳的人不在后面看着?

沉默拖得久了,殿外的风声都显得刺耳。

英国公张惟贤忽然咳了一声。

这位老勋贵在武臣班中站得很稳,花白的胡须垂在胸前,神色倒还平静。他像是终于想好了分寸,上前半步,朝着先帝灵位方向拱了拱手。

“先帝大行,臣为勋贵,自当尽孝。”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足够让殿内众人听清。

“臣愿捐五万两。”

这一下,像有人先在冻住的水面上敲了一锤。

许多人眼角都抽了抽。

魏忠贤看向张惟贤,倒没再摆那副阴沉脸,轻轻点了点头。

“英国公有心。”

这四个字听着平平,可落在众人耳朵里,却跟催命符差不多。

不少人在心里暗骂。

老狐狸。

你英国公府家大业大,你先开了口,别人还怎么装穷?

尤其是那些文官,刚才还想着借着黄立极顶在前头,再拖一拖、磨一磨,能少出便少出。如今勋贵班首先捐了五万两,若他们这些自称忠孝节义的阁臣尚书还往后缩,传到御前,脸面便彻底不要了。

黄立极终于抬了抬眼。

他看了一眼张惟贤,又看向魏忠贤。

魏忠贤也正看着他。

两人隔着几步远,一个是内阁首辅,一个是失势却仍凶名在外的老太监。殿内烛火晃了晃,把两人的影子拉得一长一短。

黄立极缓缓把茶盏放回几案。

瓷底碰上桌面,声音很轻,却听得旁边几名官员心里一紧。

他袖中的手掌攥了又松,松了又攥。过了片刻,才开口道:“老臣愿捐八万两。”

他说得沉稳,可嗓子有些发干。

魏忠贤低头,在名册上写下“黄立极,八万两”。

笔尖蘸了墨,拖过纸面,沙沙作响。

施凤来脸色难看得厉害。

他原本还想再看看风向,可黄立极已经报了八万,他若少了,便等于把自己送到魏忠贤眼前。

施凤来咬了咬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

“臣也捐八万两。”

魏忠贤连眼皮都没抬,只继续写。

张瑞图站在一旁,低着头看自己的靴尖。他的靴面今日擦得干净,刚才过殿门时沾了一点灰,现在那点灰却像怎么都看不顺眼。

有人偏头看他。

张瑞图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臣捐八万两。”

他说完,殿里又静了一瞬。

几位大学士都报了数,接下来便轮到六部尚书了。

吏部尚书周应秋先往前一步。

他嘴唇动了动,本想说“臣家中并不宽裕”,可话到嘴边,瞥见魏忠贤手边那本名册,又硬生生改了口。

“臣捐五万两。”

户部尚书郭允厚脸上的肉微微抽了抽。

户部最知道国库穷到什么地步,也最知道他们这些人家底绝不会只有俸禄那点银子。此刻别人都看着他,他反倒不能退。

“臣捐五万两。”

礼部尚书来宗道深吸一口气,拱手道:“臣捐五万两。”

兵部尚书崔呈秀看了魏忠贤一眼,似乎想从这位旧日靠山脸上看出点什么宽宥来。

魏忠贤根本没看他。

崔呈秀的脸色僵了僵,低声道:“臣捐五万两。”

刑部尚书薛贞、工部尚书吴淳夫也只能跟着报了五万。

一个个名字落到纸上,一笔一划,都像是在从他们心口割肉。

魏忠贤拿着新名册,慢慢往下写。写到一半,他抬起眼,扫过剩下那些官员。

“阁臣、尚书报完了,下面也别装聋。”

殿中不少侍郎、寺卿、都御史的肩背顿时绷紧。

魏忠贤重新蘸墨,语气不急不缓。

“侍郎三万两。寺卿、督抚、按察,依家资各定。两万,一万,五千,一千,都行。”

说到这里,他笔尖停了停,阴恻恻地补了一句。

“但别给咱家再写什么几两银子。咱家怕看了折寿。”

有人脸色苦得像吞了黄连,忍不住开口:“魏公公,这一下子筹银,总要给些时日。各家银子也不是全摆在库房里,田契铺面要折现,亲族之间也要周转……”

他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低。

因为魏忠贤已经放下了笔。

“可以。”

魏忠贤答得出奇痛快。

那人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听他接着道:“今日先写数,三日内送银。”

魏忠贤把手掌按在名册边,轻轻一推。

“三日。”

他看着那人,又像是看着殿中所有人。

“迟一日,东厂上门喝茶。”

殿内一下子死寂。

有几个官员的脸当场灰了。

东厂上门喝茶,这话说得轻巧,可谁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真等番子进了家门,茶喝不喝另说,账房、库房、内宅、书房,哪一处还能干净出来?

魏忠贤看着这群刚才还哭穷的大臣,胸口忽然生出一股荒唐的痛快。

他以前收钱,是为了自己,为了权势,为了把那些人拢在手里,也为了把不肯低头的人踩进泥里。

今日逼他们掏钱,名义却换成了先帝丧仪。

更荒唐的是,背后还有新帝替他兜着。

这差事干起来别扭。

可真顺手。

他甚至不用多想,就知道该怎么吓唬人,怎么拿捏人,怎么让这些满口清议的大人们乖乖把藏起来的银子吐出来。

礼部官员抱着名册站在旁边,手抖得纸页都轻轻响。

他刚才一直低头记着数,越记心越凉。那上头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大笔银子,若是漏了谁,少写一笔,往后追究起来,只怕他第一个倒霉。

魏忠贤瞥了他一眼。

“写清楚。”

礼部官员背上一寒。

魏忠贤慢慢道:“谁报了多少,谁还没报,都给咱家列明白。别漏了谁。漏一个,咱家找你。”

礼部官员忙躬身道:“下官明白,下官一定写清楚。”

他说完还不放心,又把名册往怀里抱紧了些,像抱着一块烫手的铁。

皇极殿那边还在僵着,偏殿里却安静得多。

窗外风刮过廊下,吹得檐角铜铃轻轻一响。殿中炭火烧得不旺,朱由检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扶手边,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王承恩从外头快步进来,到了近前便低身行礼。

“陛下,话已带到。”

朱由检懒懒抬眼:“现在什么动静?”

王承恩低着头,回得仔细:“魏公公起先说捐二十万两,后来又改口捐五十万两,还让诸臣凑余下五十万两。”

朱由检手指一停。

随后,他笑了一声。

“这老狗。”

他靠回椅背,脸上带了点满意。

“终于知道该咬谁了。”

王承恩站在一旁,没有立刻接话。

他跟在朱由检身边多年,最会看主子的脸色。可今日这事,他心里那点疑惑压了又压,还是压不住。

昨夜还杀机四伏,魏忠贤几乎是生死大敌。

今日一转眼,陛下却给了魏忠贤活路,还把这么要紧的差事交给他去办。

王承恩想不明白。

他手指在袖中蜷了蜷,终究还是跪了下去。

“陛下,奴婢有句话,不知当不当问。”

朱由检看向他。

王承恩跪得很实在,额头几乎要贴到地上。他不是为了试探,也不是为了邀宠,是真的不懂。

朱由检道:“问。”

王承恩低声道:“昨夜陛下还视魏忠贤为生死大敌,今日却给他活路,又让他办事。奴婢愚钝,想不明白。”

他说完,殿里安静了一会儿。

朱由检看着他,忽然笑了。

“起来说话。”

王承恩没有马上起。

朱由检啧了一声:“别动不动就跪。朕现在最不缺的就是跪着的人,能办好事,比什么都强。”

王承恩这才起身,仍旧弯着腰。

朱由检站起来,抬手理了理袖口。袖口压得平整,他却又往下扯了扯,像是要把那些刚登基以来乱七八糟的事也一并压平。

“走,陪朕去坤宁宫。”

王承恩立刻应声:“是。”

两人出了偏殿。

宫道上风冷,吹在脸上有些硬。远处皇极殿那边还隐约传来压低的争执声,隔着宫墙,听不清字句,只剩一阵闷闷的响动,像锅里快烧开的水。

朱由检沿着宫道往前走,步子不快。

王承恩落后半步跟着,时不时抬眼看一看他,又很快低下头。

走了一段,朱由检忽然开口:“王承恩。”

“奴婢在。”

“魏忠贤是不是奸臣?”

王承恩答得很谨慎,却没有迟疑太久。

“是。”

朱由检又问:“坏不坏?”

王承恩这回答得快了些:“坏。太坏了。”

朱由检点点头:“那你觉得他能不能干事?”

王承恩顿住了。

前面两问好答,到了这一问,他却不能昧着良心说不能。

魏忠贤专权多年,手段阴毒,罪孽深重,可要说办事,他确实会办。

过了片刻,王承恩低声道:“能。”

朱由检看了他一眼。

“这不就结了。”

王承恩皱着眉,还是忍不住道:“可他祸乱朝纲,残害忠良,若陛下继续重用他,天下人会骂陛下。”

“骂就骂。”

朱由检脚步没停,语气里甚至带着点无所谓。

“朕又不是银票,做不到人人喜欢。”

王承恩被这话噎了一下,抬头看了朱由检一眼,又赶紧低下。

这话不像皇帝说的。

可偏偏从陛下嘴里说出来,又让人觉得一点不奇怪。

朱由检继续往前走,宫墙阴影落在他肩上,明黄衣袍在阴天里也不怎么亮。

“魏忠贤这人,罪该万死。”

他声音淡了些。

“可他对先帝,确实没反心。对大明,也没有反心。他要真有那个胆子,朕根本坐不上这个位子。”

王承恩低声道:“陛下说的是。”

朱由检偏头看他:“别光说是,朕问你,现在大明最缺什么?”

王承恩想了想。

“缺银子。”

“对,缺银子。”

朱由检冷笑了一下。

“没银子,先帝丧事办不了;边军军饷发不了;辽东守不住;陕西赈不了灾。到最后,大明就跟一条破船一样,大家站在甲板上互相吟诗,船底下全是窟窿。”

王承恩听得心里发沉。

他没见过什么破船沉没,可他见过宫里那些被雨水泡坏的旧木箱。外头刷着新漆,里头一掀开,全是霉烂味。

现在的大明,大概也是这样。

他轻声问:“陛下要用魏忠贤捞银子?”

“还不止。”

朱由检道:“朕要新设两个衙门。”

王承恩立刻竖起耳朵。

朱由检走到廊下,抬头看了眼阴沉的天。

“一个叫税务府。专门替朕向商人收税,采买、织造、商货、矿税、盐引,能挣钱的,都归它盯着。”

王承恩听得认真,半晌才道:“陛下是打算把税务府交给魏忠贤?”

“嗯,先交给他。”

朱由检答得干脆。

“他熟门熟路,手底下又有一帮会钻营的人。拿去搞钱,正合适。他爱刨脏钱,朕就让他去刨该刨的钱。”

王承恩慢慢明白过来。

“陛下是让恶人查恶人。”

朱由检笑了一下。

“这叫拿懂行的人办懂行的事。”

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但刀柄在朕手里。”

王承恩抬头。

朱由检看着前方宫道,声音不高,却很冷。

“魏忠贤若想借机翻身,朕就先剁他的爪子。若他老老实实替朕办事,朕就给他留条富贵路。”

王承恩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奴婢明白了。”

朱由检脚步忽然一停。

王承恩也赶紧停住。

朱由检看向坤宁宫方向,唇角动了动。

“你明白什么?你什么都不明白。后面事多着呢。”

王承恩被说得一愣,却没敢反驳,只低声应了:“是,奴婢慢慢学。”

朱由检没再训他。

远处坤宁宫的檐角已经露出来了,宫门前有内侍垂手站着,见皇帝仪仗过来,忙不迭往里传话。

王承恩顺着朱由检的目光望去,轻声问:“陛下现在是要去见张皇后?”

朱由检眉梢一动。

“是的。”

他抬脚继续往前走。

“朕准备给皇嫂加封。”

王承恩有点意外。

“陛下刚登基,便加封皇嫂,朝臣会不会议论?”

朱由检嗤了一声。

“他们爱议论就议论。”

他语气不重,却没有商量的余地。

“皇嫂是先帝的皇后,加封再正常不过。再说,没有皇嫂,这皇帝的位置未必是朕的。”

王承恩想起天启帝病重时宫里那些暗潮,心里也跟着紧了一下。

那时候谁都不敢乱说话,魏忠贤的人在内廷外廷盯得死死的。若非张皇后顶住压力,信王未必能顺顺当当入宫继位。

朱由检声音低了些。

“皇嫂有功。为了朕,她敢和魏忠贤硬顶,真是难为她了。”

王承恩点头:“张皇后确实受了太多委屈。”

宫道拐过一道门,风被宫墙挡住了些。

朱由检脚步慢下来,脸上那点玩笑也收了不少。

“所以朕今天去,不只是问安。”

他看着坤宁宫紧闭的宫门,眼底多了几分认真。

“还要给她撑腰。”

王承恩没说话,只安静跟着。

朱由检又道:“她一个人,无儿无女,先帝走了,往后在这宫里便更难。”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朕看着都心疼。”

这话说得轻,却不像随口一说。

王承恩抬头看了他一眼。

朱由检已经重新迈步往前。

“现在轮到朕报答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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