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朕要去发钱
他扭头盯着孙承宗，“那帮蛀虫一分钱不出，反倒让朕去刮穷人的骨头？”
孙承宗浑身一震，攥着扶手的手背上青筋突起。
这些话，他知道，他都知道。
但道归知道，两百年来，没有一个皇帝敢动这块铁板。
“陛下……宗室乃太祖血脉，士绅是国之根基……”这话出口的时候，连他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根基？”
崇祯嗤笑一声，“吸我的血、吃百姓的肉，这叫根基？如果大明非得靠榨干百姓才能活，那这大明，不如亡了痛快！”
整个暖阁静得只剩地龙里火炭轻微的噼啪声。
大逆不道。
这四个字在孙承宗脑子里转了三圈。
当朝天子亲口说出“大明不如亡了”，这要是传出去，满朝文武能集体撞柱子。
但孙承宗看着崇祯的眼睛，里面不是自暴自弃，是一种他从未在任何帝王脸上见过的东西。
愤怒。
不是对某个人、某件事的愤怒。
是对整套烂透了的规矩的愤怒。
崇祯收回目光，拍了拍孙承宗的肩膀，力道很重。
“你懂打仗，但你不懂这朝堂到底是个什么吃人的东西。”
他语气恢复了平静，像是刚才那场爆发根本没发生过，“你的活儿，是帮朕把兵练好，把防线稳住。搞钱的事，还是朕自己来吧。”
孙承宗抬头看着这个年轻人。
看不透。
天启帝沉迷木工，万历帝三十年不上朝，嘉靖帝躲在西苑炼丹。
眼前这位，行事作风跟街头打群架的混子似的，没有底线，没有顾忌，眼里只有一个东西：结果。
可偏偏，他句戳在大明最烂的那块疮疤上。
两年前要是有人敢在他面前这么说，孙承宗会拂袖而去。
但此刻他说不出那个“不”字。
不是不敢，是没有理由。
“老臣……领旨。”
孙承宗低下头。
他咽下了准备了一肚子的治国方略。
那些东西，在这位皇帝面前，未必是废纸，但时机不对。
这位爷要的不是谋士，是一把刀。
“老王。”
崇祯转头。
“奴婢在。”
王承恩快步上前。
“带孙老下去歇着。挑个安静的偏殿，让太医随时候着。老爷子一路奔波，身子骨不能亏。”
崇祯吩咐完，又看向孙承宗，“好歇两天，后面有硬仗要打。”
“老臣告退。”
孙承宗起身，深看了崇祯一眼，行了个大礼，转身跟着王承恩往外走。
走到门槛前，他停了一步。
没回头，但背脊挺得比进来时直了几分。
孙承宗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崇祯长出一口气，整个人往椅背上一瘫。
安内攘外，说起来四个字，干起来要命。
但眼下有个比什么都急的事。
手里没刀。
崇祯重新坐回书案后，手里转着笔杆子，脑子飞速运转。
那道召藩王进京的旨意已经拟好了，就压在案头。
但现在发出去，等于空手跟一群肥猪叫板。
人家带三百护卫进京，自己拿什么压场子？
京营那两万多兵？
连个方阵都站不齐的货色？
“得先把刀磨快。”
崇祯嘀咕了一句，把笔往桌上一扔。
他扯过一张空白圣旨，不是给藩王的那道，是给内帑的。
提笔写了几个数字，盖上玉玺，冲外头喊了一嗓子：
“方正化！”
“奴婢在。”
方正化无声无息地从殿门边闪出来。
“去传锦衣卫指挥使马国瑊，朕有事吩咐。”
半个时辰后，马国瑊跪在暖阁里，听完了皇帝的安排，后背衣服贴在身上，全是冷汗。
“明天一早，把全城锦衣卫拉到城外大校场集合。”
崇祯靠在椅背上，手指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
马国瑊小心翼翼开口：“陛下，这是……”
“朕要去发钱。”
崇祯咧嘴一笑，那表情配上龙袍，怎么看怎么像个准备撒币的败家子。
“朕亲自去，亲手发。”
次日清早，京郊大校场。
深秋的太阳刚爬上来，没什么暖意。
校场上黑压压站了五千多号人，队列还算规整，但仔细一看，不少人脸上带着菜色，飞鱼服洗得快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有的袖口都磨出了线头。
崇祯穿了身利落的暗色劲装，没戴冠，大步流星走上点将台。
身后一溜太监抬着几十口大木箱，“咚咚”砸在台板上。
箱盖掀开，满坑满谷的银锭子在太阳底下白花一片，晃得人睁不开眼。
三十万两现银。
这一个月来阉党陆续吐出来的赃银里，拨出来的第一笔军用款。
校场上，五千多双眼睛齐刷刷钉在那些银子上。
连风都安静了。
崇祯站到台子最前面，扯开嗓子。
“弟兄们！”
这称呼一出，底下一片骚动。
皇帝喊他们弟兄？
“你们是锦衣卫，天子亲军！按理说，该是京城里最威风的人。”
崇祯一指台下，“可你们自己看，穿得跟要饭的似的，站得跟霜打的茄子似的！知道为什么吗？”
没人敢吱声。
崇祯猛地一拍身后的银箱，“砰”的一声闷响。
“因为有人贪了你们的饷！魏忠贤和他那帮干儿子，把你们的血汗钱塞进了自己的地窖！”
他顿了顿，声音压下来，“今天，朕把这些钱从他们家里挖出来了。全部，补发给你们！”
五千多人的呼吸声猛地重了。
有人咽口水的声音大得身边人都能听见。
“发钱之前，朕定个新规矩！”
崇祯抬手往下压了压，“从今天起，为大明死的，朝廷养你全家！爹妈有养老钱，老婆孩子有抚恤金！儿子想读书，朝廷掏钱！你的儿子想当兵，享有优先权！”
校场上安静了两三息。
然后，不知道是前排哪个嗓门大的先吼了一声：“皇上万岁！”
紧接着就像水坝开了口子，五千多人“哗啦”跪了一地。
“万岁！万岁！”
声浪一波接一波，把校场上的鸟全惊飞了。
只有后排角落里几个老千户没跪，攥着拳头杵在原地，脸上半是震惊半是怀疑。
欠饷这么多年了，谁画的饼他们没见过？
嘴上说得好听，能不能落到手里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