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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京里有人睡不着

人群轰地哭了。

不是欢呼,是哭。

有人跪着往前爬,手里的破碗摔碎了,还用袖子去接撒下来的米粒。

“娘,有米了。”

“别挤,求你们别挤,我家还有个小的。”

“官爷,给我一点,半碗也行。”

孙传庭厉声道:“不许抢!”

李参将立刻吼:“按户给粮!老人、孩子、妇人先领!壮丁到左边登记,敢插队的拖出去打二十棍!”

洪承畴看着白米落进破碗,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再加一条。领粮的壮丁,明日辰时到城南渠口报到,修渠、清淤、运石,按工换粮。”

孙传庭看向他。

洪承畴面无表情:“别这么看我。人吃了今天,还得吃明天。让他们闲着,后日又会被人用一块假牌子带走。”

孙传庭点头:“写成告示。”

洪承畴道:“还要写明,入赈工队者,家中老小每日另给薄粥。逃工、闹事、私抢粮车者,按军法处置。”

李参将忍不住看了洪承畴一眼:“洪大人,这话可比刚才像人话。”

洪承畴冷冷瞥他:“本官一直会说人话,只是不爱说给蠢人听。”

李参将被噎得翻了个白眼。

孙传庭却笑了一下:“能办事就行。”

洪承畴低声道:“别高兴太早。秦王府今日开了侧门,不代表认输。黄府余网、漕帮、江南钱庄,既然能把假锦衣卫送到流民堆里,就能再送第二个、第三个。”

孙传庭看着被押下去的斗篷汉子:“所以这人不能死。”

洪承畴道:“他活着,京里有人睡不着。”

孙传庭道:“我要的就是他们睡不着。”

夜色压下来时,王府粮仓终于打开。

秦王没有露面,只派长史带着账房来交割。

长史捧着册子,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孙大人,三千石已经出了。再往里,是王府军备仓,不属赈粮。”

孙传庭翻着账册:“军备仓?”

长史立刻道:“亲藩护卫旧例,甲胄、弓矢、火药皆有存备。”

孙传庭抬眼:“打开。”

长史急了:“这不合规矩。”

孙传庭把尚方剑往桌上一放:“今晚你跟我谈规矩,明日我跟你谈人头。”

洪承畴站在旁边,慢慢补了一句:“开吧。不开,他真会砸。”

长史嘴角抖了抖,只能递出钥匙。

厚门推开,霉木味和硝烟味一起涌出来。

李参将举着火把往里一照,脸色当场变了。

“火药桶。”

孙传庭走进去,脚步停在最里侧的木架前。

木架上整齐放着一批箭簇,箭头形制窄长,尾槽打磨得很细,和陕西军中常用的不同。

洪承畴拿起一支,眼神立刻阴了下去。

“辽东制式。”

孙传庭没有说话,伸手翻开旁边的账册。

账册用油纸包着,显然有人怕潮。

他翻到夹页,看到上面两个字时,手指停住了。

建州。

粮仓里一下静得只剩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李参将咽了口唾沫:“大人,这……这要是送出去,送给谁?”

孙传庭合上账册,声音低得像贴着刀背刮过去。

“封仓。”

洪承畴看着那两个字,脸上再没有半点官场上的圆滑。

孙传庭抬头,一字一句道:“给京城八百里加急。告诉陛下,陕西这口锅里,不止有饥荒和藩王。”

他看向火药桶。

“还有建奴的手。”

乾清宫的灯压得很低。

王承恩捧着八百里加急进来时,靴底踩在金砖上,声音比平日轻了许多。

朱由检正低头看毕自严送来的户部欠账,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

“西安来的?”

王承恩躬身道:“回皇爷,是孙传庭孙大人的密折,外封三道火漆,信使换了六匹马,进宫时人已经昏过去了。”

朱由检放下账册:“拿来。”

王承恩把密折递上去,指尖微微发紧。

朱由检拆开,只看了几行,嘴角原本那点嘲意慢慢没了。

殿里一下安静下来。

王承恩低声道:“皇爷?”

朱由检把密折按在案上,指节极慢地在桌面敲了两下,声音很平:“关门。”

王承恩立刻转身:“乾清宫落锁,闲杂人等退到二十步外。方正化,守东门。李若琏,守西阶。没有皇爷口谕,谁近门,先拿下再问。”

方正化在门外应声:“奴婢明白。”

李若琏按刀道:“臣领命。”

王承恩关上殿门,回身时,才看见朱由检的手指停在密折中间。

那处写着四个字。

建州箭簇。

朱由检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一声。

王承恩头皮一紧。

这笑声不大,也不冷,就是太轻,轻得像刀背贴在骨头上。

朱由检道:“去请孙承宗、袁可立、毕自严、卢象升。别走明路,从东夹道过来。”

王承恩立刻道:“奴婢这就去。”

朱由检又道:“再叫魏忠贤在偏殿候着。”

王承恩抬头:“皇爷要用他?”

朱由检拿起密折,慢慢折好:“会咬人的狗,先拴着。真查到辽东走私和建奴勾连,他这张老脸,吓唬人很好用。”

半个时辰后,孙承宗最先到。

老臣进殿时还披着外衣,发髻没束齐,见朱由检脸色不对,行礼便停在了半截。

“陛下,西北出事了?”

朱由检把密折递给他:“老师先看。”

孙承宗接过来,看到“建州”二字时,眉心一下皱紧。

“秦王府军备仓里,发现辽东制式箭簇,夹页账册写着建州。”

袁可立刚进门,听见这句话,脚步也顿住了。

“建州?”

毕自严随在后面,脸色当即沉下去:“秦藩若只是贪粮,已经是死罪。若牵扯建州,那就不是抄家能了的事。”

卢象升披甲进来,腰间还挂着校场尘土,拱手道:“陛下,臣来迟了。”

朱由检摆手:“不迟。都看一眼。”

卢象升接过密折,越看脸越黑。

“臣只问一句,这箭簇是真的,还是有人栽到秦王府里去的?”

孙承宗抬眼看他:“卢侍郎问到点子上了。”

朱由检靠在椅背上:“说。”

孙承宗指着密折:“辽东制式箭簇,未必就是建奴手里出来的。辽东多年战事,军械流散不少。边将倒卖,商队夹带,蒙古中转,都有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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