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火铳事件
朱由检抬起手,指向那两名正在接受包扎的士兵。
“新法让火铳炸了出来,工部的旧章程却早把将士的命卖给了贪官。”
孙立嘴唇动了动,没能接上话。
“方正化,把天启五年的军器总账搬来。朕要查清楚,谁盖的验收印,谁领的赏银。”
两口沉重木箱很快被锦衣卫抬进试射场,箱盖掀开,陈年的纸张散出霉味,边角沾着灰白色的尘土。
方正化蹲在箱旁,一页一页翻过账册,手指在纸面上迅速移动。
过了片刻,他抽出一本薄账,双手递到朱由检面前。
“主子,查到了。天启五年三月入库,此批火铳由工部虞衡清吏司郎中王德水签字验收,账上记作上等好铳,另发赏银两千两。”
“两千两。”
朱由检翻到那一页,拇指按住赏银的数字,纸面随之陷下去。
“拿两千两银子,买来一批泥沙废铁。把王德水带到朕面前。”
王德水被锦衣卫押到试射场时,官服穿得歪斜,腰带只系了一半,乌纱帽早已不知丢在何处。
锦衣卫松开手,他便跪不住了,膝盖砸在泥里,连声喊道:“皇上,臣冤枉,臣真的冤枉啊!”
“是否冤枉,对完账就清楚了。”
朱由检走到王德水面前,抬脚拨了拨地上的断铳。
“王大人,当年验收这批火铳时,账上登记的是十斤好铁,还是七斤好铁加泥沙?”
王德水盯着那截铳管,嘴唇抖了半晌,喉咙里只挤出几声干响。
孙立往前迈了一步,急忙说道:“皇上,仅凭今日炸裂的一根铳管,未必能认定王大人当年的验收有问题,或许是存放年久,铳管受了潮,也或许……”
“孙大人先别替他找说辞。”
朱由检转头看过去,抬手招了招方正化。
方正化从袖中取出三份供状和票据,在众人面前逐一展开。
“第一份是军器局入料簿,账面记载领用十斤铁料,库房实际支出七斤。第二份是工匠供状,缺少的三斤铁料,由泥沙和烂铁渣填进焊缝凑数。”
风从院墙上掠过,账页哗哗翻动。
方正化拿起最后一张票据,送到王德水面前,又转身让朱由检看清上面的字。
“第三份是成国公府李管事开出的转银票据,票据记着五百两。王大人收了这笔银子,才在验收簿上盖下了上等好铳的印记。”
王德水听见五百两,身子便撑不住了。
他两手抓进泥里,指甲缝里塞满黑土,眼泪鼻涕一齐流了下来。
“皇上开恩,臣说,臣全都说!臣只收了五百两,铁料是李管事带人买走的,他们拿刀逼着臣盖印,臣不敢不从啊!”
孙立脸色发青,转身喝斥道:“王德水!你自己贪墨枉法,休要牵扯成国公府!”
朱由检侧过脸,盯着孙立。
“朕让你说话了吗?”
孙立的喉结滚了滚,刚才抬起的手慢慢放了下去。
朱由检收回视线,对方正化说道:“剥掉王德水的官服,押进昭狱。派锦衣卫去成国公府,把李管事锁拿归案。天启五年参与签字验收的另外两名官员,也一并收押。”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那几本旧账上。
“查清他们名下的田产,铺面,宅院和现银。地契一张也不能漏,库银一文也不能少。”
王德水被锦衣卫架起,拖向院门。
他知道再也没有转圜余地,脚掌在泥地里乱蹬,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皇上,臣说的都是真的!好铁全让成国公府的人买走了,他们拿刀架在臣脖子上,工匠也能作证,臣不敢不盖印啊!”
哭喊声撞在院墙上,回声一阵接着一阵。
工部官员纷纷低下头,鞋尖沾着泥水,谁也不敢去碰地上的断铳。
朱由检抬手掸去袖口的灰,走到孙立面前。
“孙给事中,方才你说工部自有法度。”
他指了指墙后那两名伤兵,军医正在给年轻士兵缝合伤口,针线每落下一次,伤兵的肩膀便跟着抽动一下。
“拿将士的性命填贪墨的亏空,这便是你们守了百年的法度?”
孙立张了张嘴,经史文章到了此刻,全堵在胸口,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朱由检转过身,看向军器局的管事和工部官员。
“徐光启的新规可以试,也允许出错。火铳炸毁一支,朕赔得起铸造的钱,炸毁十支,朕也能再造。”
他的手指落在那堆旧铳上,指腹擦过一层粗糙的铁锈。
“可谁敢为了省一道工序,拿前线士兵的性命替自己捞银子,朕先查他的家产,再砍他的脑袋。”
试射场里无人应声,只有炉膛里的余火偶尔发出轻响。
朱由检看着那两个受伤的士兵,脸上的怒色没有消退。
“把工部旧账全部封存,军器局从今日起由徐光启重新定规。以后每一批火铳,领料,铸造,验收,试射,四处都要留下经手人的名字。”
方正化躬身应道:“奴婢遵旨。”
“还有,给受伤的两名士兵各赏五十两银子,军医照看好他们。若留下残疾,按阵亡将士家属的规矩发抚恤。”
朱由检最后看了孙立一眼。
“至于孙给事中,既然这么信工部的旧法度,便回去把历年军器章程抄一遍,明日送到朕的案头。少抄一条,朕便让你亲自去军器局看看,那些废铳究竟能不能挡住火药的威力。”
.......
军器局试射场上,火药的呛味混着血腥,贴在鼻腔里迟迟不散。
两具炸坏的旧火铳横在焦黑泥地上,铁片从断口处翘起,伤兵肩头的血还没擦净,红色顺着布带往下渗。
朱由检歪坐在缺角太师椅里,右手拨弄着一枚新铸的崇祯银元,银元在指节间来回翻转,碰着木扶手,发出细碎的声响。
“蛀虫已经让锦衣卫拖走查账了。”
银元停在椅面,朱由检屈指按住它,抬眼扫过跪在泥水里的工匠。
“如今谈正事。”
他身子向前倾了倾,袖口沾上椅边的灰。
“朕给你们铁料,给你们工钱,谁能告诉朕,怎样造出一杆不会先打死自己人的火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