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该是朗儿的功名,被那小子抢了
当晚,大房。
林元朗把房门从里头闩死,油灯拨到最亮。
那张纸铺在桌面上,十二道题的墨字在灯下泛着微光。
他从第一题开始念,念一遍,合眼背,背不出来再念。
他把老儒附的破题套话逐字抄了三遍,抄到第三遍时笔杆滑了,手心全是汗。
门外传来脚步声。
“朗儿。”张氏闷声说道,“粥熬好了,出来喝口。”
“不喝。”
“你从午后到现在水米没沾,”
“我说不喝!”
门外安静了两息。
然后是碗搁在门槛上的轻响,脚步没走远,就在廊下的矮凳上坐了。
张氏搓着手指,耳朵贴着门缝。
沙沙的翻纸声和背诵声,含混的、急促的、偶尔卡壳后从头再来的。
她的眼眶泛了酸。
心疼是真心疼。
但那股子恨更真,恨二房那小子,恨到骨髓里去。
凭什么?
凭什么她的朗儿要在这种破题里熬到三更天,凭什么那个野种随随便便就拿头等?
等候了半个时辰,门缝里的背诵声没断过。
张氏站起来,脚步往堂屋走。
林守文还坐在那儿。
桌上摊着族谱,旁边搁着一份名单,上头列了七八个名字,其中三个画了圈。
“当家的,”张氏在对面坐下,“人找齐了?”
林守文把名单往她面前推了推。
“林万禄、林万年、林万善。”他手指点着三个圈,“这三人早年跟我爹一辈走得近,家里穷,日子过得紧巴。只要许他们好处,开口不难。”
“许什么?”
“那几亩水田。”林守文的嗓音干涩,“再加话本稿酬分一成。”
张氏的眉头拧了一下:“水田是公中的……”
“分家时没分清的那三亩。”林守文把族谱翻到某页,指尖点着一行字,“当年老爷子把这三亩挂在公中没动。只要族里几个老人开口说这田该归长房,林万福也不好硬顶。”
张氏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算盘拨得响。
“你怎么跟他们说的?”
林守文思索片刻说道:“逢人就诉苦,二房分家后凭空暴富,写杂书挣银子挣得盆满钵满,读书的机缘、先生的心血全占了。本该是朗儿的功名,被那小子抢了。”
“人心向着谁,看的不是道理,是利益。”
……
三更。
林元朗的灯还亮着。
他趴在桌上,右手攥着那叠冷僻考题,左手掐着自己的大腿,困了就掐一把,疼劲过了再背。
十二道题背到第九道时脑子已经糊了。
字在眼前叠影,前一题的答案跟后一题的搅成一锅粥。但他不停。
牙关咬着,一个字一个字往脑子里硬塞。
张氏端着第二碗粥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副样子,眼窝凹陷,颧骨上两团虚火似的红,嘴唇干得起皮,这孩子熬出了四十岁的相。
她把粥搁在桌角,手掌覆上他后背。
林元朗没抬头,“娘,第十题那个截搭……后面接的是哪段……”
“歇会儿再背。”
“不歇。”他把脸从胳膊上抬起来,那双眼里布满血丝,瞳仁里烧着一股不正常的亮,“我日夜苦背这些生题,县试放榜那日,让他当众出丑。所有人都知道他只会偷别人学问,根本没有真才实学。”
声音带着把自己往死里逼的偏执。
张氏的鼻尖酸了。
手掌在他肩头拍了两下,指节用力,像在给自己也打气。
“娘忍了这么久。等那日,定让他再抬不起头。”
……
院墙根底下,一双布鞋踩在枯草上,没有声响。
林元奚背靠着墙。
屋里的背诵声透过窗纸清清楚楚,林元朗把截搭的拼接方式念了出来,后面跟着老儒给的破题套话。
第十题。第十一题。第十二题。
脑子里,系统面板无声闪烁,
【冷僻截搭题×12,全量收录完毕】
【附注解/破题路径×12,已同步归档】
【府试知识储备:补充偏题防御模块……完成】
指尖从窗沿上收回来。
转身,踩着墙根的枯草往回走。
送上门的题库,不收白不收。
……
私塾后院。
陈瑾年把一摞手抄笔记拍在石桌上。
“田赋折银新规,我跑了三个乡镇的粮长问出来的。”他拉开条凳坐下,手指点着最上面那页,“你看这条,折银比例各乡不统一,差了三成,佃户根本不知道自己多交了多少。”
林元奚坐在对面,手里捧着碗凉茶,目光从纸面上扫过去。
“你打算用这个做策论主干?”
“不只是主干。”陈瑾年抽出第三页,“我想从'信息不对称'切入,官府公告贴在县衙门口,识字的看得见,不识字的佃户只能听里正传话。里正往上加两成,佃户浑然不觉。”
“角度对了。但你缺一环。”
陈瑾年挑眉。
“加码的不只里正。粮长收粮时还有折色差,稻谷折银按什么价算?官价还是市价?中间那口子谁吃了?”
陈瑾年的手指在纸面上顿住。
嘴唇动了两下,眼里的光变成了恍然。
“……我没问到这层。”
“下回去粮行问。带上秤和算盘,让人家当面折给你看。”
陈瑾年把那页纸抽出来搁在旁边,提笔在空白处记了一行字。
第三天,沈念春出现了。
没打招呼,直接把自己的策论习作往石桌上一摊,六百字,写的是徭役摊派。
“帮我看看,哪里有毛病。”
语气还端着,但身段已经矮下来了。
之前在井边质问林元奚的那股子硬气,磨去了大半。
陈瑾年扫了两眼,没客气:“第三段,你说'徭役按丁口摊派不公',怎么不公?数字呢?哪个乡、多少丁、摊了多少工?空口说不公,考官凭什么信你?”
沈念春的脸涨了一层红。
“我……还没来得及跑。”
“那跑去。”陈瑾年把纸推回给他,“光在桌上写字写不出好策论。这话不是我说的,”
沈念春的目光移过去。
林元奚靠在廊柱上,茶碗见了底,正翻一册旧档抄本,像没听见这边的对话。
但他确实没插嘴的必要,陈瑾年已经把该说的替他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