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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看银子

此后七天,后院廊下那张石桌成了三人的默契。

陈瑾年跟沈念春每日为一道策论题争得脸红脖子粗,田赋该不该按田等分征?

水利修缮费该摊给上游还是下游?

里正私派怎么查?

查出来怎么判?

林元奚坐在旁边,多数时候不开口。偶尔两人卡住了,吵到同一个死胡同里转不出来,他放下手里的书,插一句。

“你们俩争的根本不是同一个问题。陈兄说的是该不该,沈兄说的是能不能,先把这两层分开,再吵。”

一句话。

两个人同时闭嘴,对视三息,各自低头重新翻笔记。

廊外。

张元站在花坛后面,已经站了半柱香。

他看着陈瑾年跟沈念春争得唾沫横飞,看着林元奚靠在柱子上一言不发,看着那句话落下去之后两人的表情从僵持变成豁然,

老先生忍不住往前走了三步。

三个人的目光同时抬起来。

张元明没看陈瑾年和沈念春。

目光钉在林元奚身上,感慨:

“你们二人苦研数日的门道,元奚片刻便能通透。”

“眼界之差,高下立判。”

廊下安静了三息。

陈瑾年转头看了沈念春一眼,沈念春回了他一眼。

没有嫉恨。没有不甘。

只剩一种被彻底碾过之后反而轻松的认栽,以及认栽之后更凶狠的求知欲。

赶集日。

镇口牌坊底下人最多的时候,张氏挤在卖酱菜的摊子边上,手里捏着把咸萝卜条,扬声说道。

“哎,你们不知道吧,二房那小子建房掏空了家底,话本又停更了,听说还欠着一大笔外债。”

张氏接着往下倒:“整日关在屋里写那野书,正经经义不摸一页。张先生面子上不好说,私底下早叹气了,这县试啊,悬。”

她转身,又把同一套话换了个皮,喂进另一群蹲着挑豆腐的妇人耳朵里。

一个上午。

两套谣言从酱菜摊烧到布庄门口,再从布庄门口烧到粮行后巷。

……

三天后。

林元奚从私塾回来,走到村口,迎面来的李家媳妇看见他,脚步歪了一下,绕了个弧往路另一边挪。

眼神没对上。

再往前走两步,巷口蹲着的两个汉子正聊天,瞥见他,声音忽然断了,脑袋凑到一处,嘴唇翕动。

“欠债”两个字从牙缝里漏出半截。

林元奚脚步没变,目光扫过去又收回来,表情格外淡定。

脑子里的判断已经落定,张氏又出手了。

这回学聪明了,不走“离经叛道”的路子,改打经济牌。

欠债、荒废学业、必定落榜。

三刀扎下来,招招对准最要命的地方:信用。

……

灶房里,油灯没点。

周氏蹲在灶台后头,围裙角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林元奚推门进来时听见的就是这动静,闷在布料里的哭腔,吞了又吞,像怕隔壁院子听见。

“娘。”

周氏抬起脸,眼眶通红。

“集上……所有人都在说你欠债,我去买盐,掌柜看我那眼神,像看个赖账的……”

林元奚蹲下来,跟她平视。

“娘,明天跟我去趟镇上。”

周氏抹了把脸:“去干什么?”

“看银子。”

……

次日午后,王家书坊。

人流正从牌坊底下往里灌,书坊门口的台阶上站着三五个闲汉嗑瓜子。

林元奚走进去的时候没压声。

王浩正在柜台后头拨算盘。看见他,把算盘往边上一推,从底下抽出一本青皮账册。

“来了?正好,这月账结了。”

林元奚没进里屋。站在柜台前,声音恰好够门口那几个闲汉听见。

“王掌柜,麻烦把上季分成明细念一遍。”

王浩愣了半拍,旋即会意。

翻开账册,手指点着条目,嗓门亮起来:

“《多情剑客无情剑》加印第四版,走货二百二十套。分成……”

他从柜台底下搬出一只木匣,揭盖。

碎银和整锭银子码在绒布上,灯光打下来晃眼。

“三月分成十九两六钱,四月加印补款八两整。合计……”

他把银锭一锭锭拿出来搁在柜面上,铛铛铛,声响传出门外。

门口嗑瓜子的闲汉手停了。

“二十七两六钱。林公子清点,至于《边城浪子》等后续续作出来时再结。”

林元奚接过账册,逐条扫了一遍,点头。

银子一锭锭收进布袋,系紧。

门口已经围了七八个人。

有路过的妇人,有隔壁铺子的伙计,还有巷口卖炊饼的老头伸着脖子往里瞅。

二十七两。

碎银白亮亮地在阳光底下被清点过一遍,每一锭的成色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欠债”?

欠个屁。

人群里开始有嗡嗡声了。

“不是说他欠书坊钱的吗,”

“二十七两啊,我家一年到头攒不出五两……”

“前几天谁说的来着?张家那婆娘?”

林元奚拎着布袋出门,步子匀。

路过巷口拐角时,余光扫到一个身影,张氏。

背贴着巷子里那堵土墙,半个身子藏在拐角后头。

脸色从额头白到下巴,嘴唇抖着,一个字没挤出来。

她不是恰好路过,她是追过来看热闹的。

看到了。看了个彻底。

林元奚的脚步没顿径直走了。

张氏缩在巷子里,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半天没挪步。

……

同一天夜里。

林守文拎着两坛高粱酒,绕了条小路,钻进村西林万禄家的后门。

屋里已经坐了三个人,林万禄、林万年、林万善,全是族中上了年纪的老辈。

三人面前各有一只粗瓷碗,里头的酒还没动。

林守文坐下来,没寒暄,先把酒添满了。

然后开始哭。

哭得涕泗横流,“二十年……我供养爹、供养全家,没日没夜地读书。分家之后呢?二房那小子凭一本杂书暴富,银子流水似的进账。先生的心血全给了他,族里的脸面全让他挣了,我呢?”

“放榜那天,他若名次压我头上,我要个公道。五亩薄田该归长房,话本稿酬该全族分润。”

三个老辈面面相觑。

林万禄端起酒碗抿了一口,把碗沿在桌面上磕了磕:“你有理,我们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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