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林元奚?他第一?
私塾。
三日后的随堂小考,张元明把题目写在黑板上。
“论农家与读书之关系。”
粉笔落下最后一划,满堂安静了一拍。
这题刁。
林元奚扫了一眼,心里头已经把这道题拆开了,表面是策论,考的是文笔章法,实际上是考态度。
读书人该不该接地气?
你站哪头?
站错了,不是文章好坏的问题,是格局高低的问题。
周围孩子已经开始咬笔杆了,有人皱着眉写了两行又划掉,纸面上墨迹横七竖八。
前排,林元朗的笔落得很快。
他几乎没有犹豫,下笔如有神助,“读书人当远离田垄,专心圣贤之道,方不负圣人之教。”
一气呵成。
林元奚余光扫了一眼堂兄那挺直的脊背,心里头冷笑了一声。
这话是林守文手把手教的,一个字都没改。
大伯考了二十年,把自己没考上的执念全灌进儿子脑袋里,读书人就该高高在上,田垄是泥腿子的事,跟圣贤之道沾不上边。
二十年不中,还没想明白为什么不中。
林元奚提笔。
“农为百业之本,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何以知民间疾苦?”
笔尖不停,一句接一句往下走……
“不知民间疾苦,何以佐君王治天下?读书人不在田垄间走一遭,圣贤书念得再好也是空中楼阁。”
写到这里,他顿了不到半息,脑子里系统收录的那些历年策论范文、考官批注、阅卷偏好像水一样往上涌,考官最烦什么?
纸上谈兵。
考官最喜欢什么?
言之有物。
笔尖再落。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书在田垄外,理在田垄中,二者本为一体,何来远离之说?”
收笔。
前后不过一炷香。
张元明在讲台上翻阅收上来的试卷,从第一份翻到最后一份,面色如常,偶尔拿笔在某处画个圈,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翻到最后两份的时候,他的手停了。
把那两张纸抽出来,并排摆在讲台上,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站起身,把这两份卷子拿在手里,面朝满堂学生。
“今日这道题,答得五花八门,大多不得要领。有两篇值得拿出来讲讲。”
堂下二十多双眼睛齐刷刷抬起来。
“第一篇。”张元明展开左手那张,念了出来,“'读书人当远离田垄,专心圣贤之道,方不负圣人之教……'”
一句一句念下去,满堂安静,没人吭声。
但有几个孩子的眉头在不知不觉间皱了起来,这话听着正,听着像那么回事,可细琢磨……怎么说呢,温吞吞的,挑不出错,也品不出味。
张元明念完,没评价,直接展开右手那张。
“第二篇。农为百业之本,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何以知民间疾苦?“
念到这里,有人坐直了。
”'不知民间疾苦,何以佐君王治天下?读书人不在田垄间走一遭,圣贤书念得再好也是空中楼阁……'“
张元明不疾不徐,把那几句话一个字一个字送进每个人耳朵里。
念到最后那句”书在田垄外,理在田垄中,二者本为一体,何来远离之说“的时候,堂下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张元明把两份卷子搁回讲台上,没指名道姓。
但全私塾的孩子都在往后看,看向角落里那个面色平静的少年。
林元朗坐在前排,后背僵直。
他不用回头也知道那些目光落在谁身上。
张元明开口了,”第一篇,四平八稳,挑不出错,但也仅此而已。读书人当远离田垄?那请问,《孟子》里的'劳其筋骨',圣人是说着玩的?“
林元朗的指尖在桌面上抠出一道白印。
”第二篇,“张元明把卷子往前一推,”有骨头,有血肉,有自己的判断。策论不是背书,是拿你自己的脑子跟圣贤对话,这位同学做到了。“
他的目光越过前排,落在林元奚身上,停了一息。
没多说。
但那一息里包含的东西,比任何夸奖都重。
林元朗死盯着桌面,旁边那个孩子偷往他脸上瞄了一眼,又飞速缩回去。
张元明没收起那张卷子。
他扫了一圈满堂低着头的脑袋。
“此文格局远超同侪,立意之深、眼界之宽,便是十五六岁的生员也不过如此。”
前排有人抬起头,眼珠子直盯着那张纸,喉结上下滚了一圈。
“你们所有人都该记住,书是死的,人是活的。只会死读书的人,考一辈子也考不出名堂。”
这话像刀。
不是冲一个人砍的,是横着一刀,把满堂二十来号孩子全切了进去。
林元朗坐在后排,手里那支笔掉在桌面上,笔尖溅出的墨汁糊了半只手掌,他没擦。
他低头想自己那篇文章、
“读书人当远离田垄”,那些字一个一扎进眼睛里,扎得生疼。
再扭头,斜前方林元奚的答卷还摊在桌上没收,那行“书在田垄外,理在田垄中”从他视线里穿过去,扎在后脑勺上。
嘴唇抿得发青。
眼眶一圈一圈地红上来,鼻根发酸,泪意往上涌,他咬着后槽牙把那股劲儿压回去了。
不能哭。
二十多个人看着,哭了比死还难受。
【竞争者林元朗学习强度持续走高】
【知识转化率提升至65%】
林元奚靠在窗边的墙上,眼皮耷着,连面板上那行字都懒得多看一眼。
堂兄的劲头越来越猛,这个数字只会往上涨。
他什么都不用做,坐着收钱就行。
……
月考榜单第二次贴出来的时候,私塾门口围了一圈人。
林元奚,第一。
跟上回一模一样,名字挂在最顶上,旁边批注了张元明的朱笔评语,两个字:上佳。
人群里有人嘀咕,有人啧嘴,有人把手背在身后摇着头往回走。
赵大勇从人堆里挤出来,脸色跟吃了一斤黄连似的。
他盯着榜单看了三遍,最后一遍是拿手指头指着那个名字数的,一个字一个字确认,像是不信自己的眼珠子。
“林元奚?他第一?”
旁边几个同窗缩了缩脖子,没人接话。
赵大勇扭过头来,“他才念了多久的书!”
嘴角往下撇着,眼底全是不服。
赵家在镇上开笔墨铺子,他打小就泡在墨汁里,五岁能写对联,七岁背完《三字经》《千字文》,在私塾里一直是前三的位子。
如今被一个半路插进来的泥腿子踩在脚底下,这口气怎么咽?
“两回了!两回都是他!先生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