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此地无银三百两
一个穿着淡青色宫装的年轻女子提着裙摆走进院子。
她身量不高,圆脸杏眼,走起路来步子碎而快,身后还跟着两个提灯笼的小宫女。
魏忠的脸色变了。
“于姑娘?”
来人正是乾清宫的掌事侍女,于欣欣。
皇帝身边第一得力的人。
于欣欣走到近前,先给魏忠福了一礼,然后扫了一眼满院子的狼藉,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好像完全没看见地上那些血迹和伤员。
“魏总管,奴婢奉皇上口谕来的。”
魏忠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皇上有什么吩咐?”
于欣欣偏过头看向李玄,笑着开口:
“皇后娘娘昨夜侍寝之后身子有些酸乏,陛下听闻新指了个手法极好的奉御在内务府当差,特命奴婢来传话——请李奉御即刻去坤宁宫,为娘娘推拿舒络。”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风穿过屋檐的呼啸。
魏忠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上面传人,这就是文书,这就是旨意。
就算他魏忠权势再大,也不能拦着后宫之主传唤一个奉御。
更何况于欣欣说的是“侍寝之后身子酸乏”——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昨晚帝后圆房的事情已经坐实了。
一个能被皇帝安排去伺候皇后的人,他魏忠今天要是真动了手,万岁爷那边怎么交代?
“这……”魏忠张了张嘴,憋了半天。
“既然是皇上的口谕,咱家自然不敢耽搁。”魏忠挤出一个笑来,比哭还难看。
“李奉御,你快跟于姑娘去吧,别让娘娘久等。”
李玄把腰牌挂回去,冲魏忠拱了拱手:“多谢魏总管体谅。”
他迈步跟上于欣欣,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内务府的院门。
身后传来魏忠压着嗓子骂人的动静,听不清骂的什么,但那股子气急败坏的劲儿隔着一堵墙都能感受到。
出了院门,拐过一道红墙,于欣欣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她侧过身,那张圆脸上的笑容还挂着,但眼睛里的打量很明显。
“李奉御,奴婢方才那番话可是帮了你一个大忙。”
李玄跟着放慢步子:“多谢于姑娘救急。”
“不过奴婢帮你,可不是白帮的。”
于欣欣脚步碎的,走在前头没有回头,语气倒是轻快。
李玄跟在后面半步远的距离,拱了拱手:“于姑娘有什么吩咐,直说便是。”
“吩咐谈不上,奴婢只是奉命办差。”
于欣欣侧过脸,圆脸上挂着笑,但那双杏眼里的精明藏不住。
“皇上让你去坤宁宫给皇后娘娘推拿,这差事你得办漂亮了。”
“你会按摩吗?”
李玄脑子转了一圈。前世加班到凌晨三点颈椎僵硬,自己瞎摸索过几套手法,不算精通,但糊弄一下应该没问题。
“略懂一些。”
于欣欣忽然停下来。
她转过身,整个人正对着李玄,收起了那副笑嘻嘻的表情。
“略懂可不行。”
“奴婢把话说清楚——你要是到了坤宁宫手法不过关,让娘娘不舒服了,那今天奴婢帮你解围的这份情面,立刻就翻成仇。”
李玄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小丫头看着人畜无害的,说出话来可一点都不含糊。
“于姑娘放心,手法不会差。”
于欣欣重新转身迈步,声音放低了些:“李奉御,奴婢多一嘴。皇后娘娘是什么人,你昨晚见过了,心思比蛛网还密。你要想在宫里站稳脚跟,第一步就是让娘娘信你。”
“娘娘信了你,苏家的人才不会动你。苏家的人不动你,魏忠那老狗再怎么蹦跶也伤不到你根子。”
李玄没接话,但心里把这话嚼了两遍。
于欣欣是楚云轩的人,她说这番话到底是自己的好意,还是女帝授意点拨他的,一时之间分辨不出来。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女帝把他往苏清璇身边推的意图,比昨晚更明显了。
两人拐过御花园边上那条窄巷子,前面就是通往坤宁宫的甬道。
于欣走得不快,一路上还跟他交代了几句坤宁宫的规矩——什么时辰请安,什么时辰娘娘歇午觉,哪几个掌事嬷嬷脾气不好别去惹。
李玄一记下。
刚绕过甬道尽头的那面照壁,一个人影从侧边的月亮门里冲了出来。
那宫女端着一盆大叶芭蕉,花盆挡住了大半张脸,脚步还挺急,完全没注意到前面有人。
“小心——”
于欣欣话还没说完。
那花盆连人带土撞在了李玄的胸口上。
李玄被撞得重心一歪,脚底打了个趔趄。那宫女更惨,花盆脱手飞出去,整个人像被弹出去似的往前扑。
两人一前一后摔在了青石板上。
花盆砸在地面碎了一片,泥土洒了满地。
李玄后脑勺磕在地上嗡了一声,还没来得及反应,那宫女的身体就压了上来。
她摔倒的姿势很狼狈——一只手本能地往下撑,结果没撑到地面,直接按在了李玄的小腹上。
而且不是轻一碰。
是整个人的重量都卸在了那只手上,实在在地压了一把。
李玄全身的血一瞬间涌上脑门。
那宫女十七八岁的年纪,摔懵了两秒钟之后回过神来,赶紧要爬起来。手掌在他腹部撑了一下,忽然僵住了。
她的脸从慌张变成了茫然。
然后是困惑。
李玄看见她的手指微收了收,像是在确认什么。
完了。
这丫头摸到了。
宫里的太监都是净过身的,下腹那片应该是平坦柔软的。但他那里……
宫女抬起头,两只眼瞪得溜圆,看李玄的表情就像看见了鬼。
“你……你怎么……”
李玄的脑子在这一瞬间转得飞快。
推开她?不行,越紧张越露怯。
呵斥她?更不行,此地无银三百两。
只能正面扛过去。
“嘶——”
李玄倒吸一口凉气,脸上的表情扭曲得恰到好处。
他一把推开那宫女的手,双捂住小腹,弓着身子缩了起来。
“姑奶你手轻点!那地方刚挨了一闷棍,肿得跟馒头似的,你往死里按啊?”
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疼痛,五官皱成一团,看起来确实像被碰到了伤处。
宫女被他这一嗓子吓得缩回手去,满脸通红。
“我、我不是故意的……”
“什么情况?”于欣欣快步走过来,弯腰去搀那宫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