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哎呀,手滑
李玄的脊梁骨绷成了一根弦。
“昨晚陛下来坤宁宫的时候,你在哪儿当值?”
这话听着随意,像是顺嘴一问。但李玄后脖颈的寒毛全竖着。
他不能犹豫太久,犹豫就是心虚。
“回娘,昨晚奴才刚到内务府报到,一直在内务府的院子里住着。”
他把语速放平,语气带着几分茫然:
“怎么,娘娘是想问陛下昨晚几时走的?这事奴才确实不知道,奴才今早才接到调令过来的。”
苏清璇没有立刻接话。
她歪着头看他,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榻上的引枕。
“过来。”
李玄转回身,重新站到美人榻前。
苏清璇已经坐了起来,随手从案上拿起一只白釉酒壶,往旁边的小盏里斟了半杯。
“今早在内务府挨了打,又来这边伺候了大半天,辛苦。”她把酒盏托起来,递向李玄。“赏你的。”
李玄双手接过酒盏:“谢娘娘赏。”
他正要仰头把酒倒进嘴里——
苏清璇的手忽然往前一送。
不是递酒盏,是直接把壶里剩下的酒水朝他前襟泼了过来。
冰凉的酒液浇在腰腹那片布料上,湿了一大块。位置很精准——正是小腹往下三寸的地方。
“哎呀。”苏清璇捂了一下嘴,脸上挂着歉意。“手滑了。”
手滑个屁。
李玄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冲上天灵盖。那壶酒泼的方向、浇的位置——比箭靶还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湿透的前襟下摆,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地炸开了。
翠屏。
那个端花盆撞到他、手掌按到他小腹上的宫女。
她是坤宁宫洒扫的。
她是苏清璇的人。
“娘娘别动手,奴才自己擦就行——”李玄往后退了一步,伸手去扯自己腰间的汗巾。
苏清璇已经从榻上站了起来。
她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条绣帕,迈步就朝他走过来。“衣裳湿成这样回去路上碰见人不好看,本宫给你擦。”
“娘娘折煞奴才了!”李玄攥着汗巾往腰腹上挡,后退了两步。“这点小事哪能劳动娘娘,奴才自己——”
苏清璇的脚步没停。
“你躲什么?”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把李玄钉在了原地。
一个太监,被皇后拿帕子擦衣裳——这是恩典。你退什么?越退越有鬼。
李玄的后腰抵上了殿柱。退无可退。
苏清璇走到他面前,离了不到半臂的距离。
她个头比他矮半个头,仰着脸看他,手里的绣帕往他湿了的前襟上按了过去。
“别动。”
帕子贴着他的肚腹,从腰带以下顺着抹了过去。
李玄整个人僵得跟石头一样,呼吸都不敢粗。他用汗巾死地捂着最关键的位置,把手压在苏清璇的手背外面。
“娘娘,奴才真的——”
苏清璇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变了。
方才那副“不小心泼了酒”的歉疚早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终于等到猎物踩中陷阱的笃定。
“你在挡什么?”
李玄嘴角扯了一下:“奴才今早被打伤了那块肿着呢,碰不得——”
“淤血肿块?你当本宫傻?”
苏清璇把话挑明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针尖扎进李玄的耳朵里。
李玄的脑子嗡作响。
完了。
翠屏回来之后果然告了状。苏清璇从头到尾就是在设套——先让他进来推拿放松警惕,再用苏柏渊来访打断一次,等他重新进殿以为安全了,才动手验证。
这酒根本就不是“手滑”。
“娘娘说什么,奴才听不懂——”
苏清璇没有再废话。
她的手猛地往下一压,绕过李玄捂着的汗巾边缘,掌心实在地按了上去。
隔着一层被酒浸湿的薄布料,什么都藏不住。
苏清璇整个人的动作凝固了大约两息。
然后她的手收了回去。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灯烛芯子爆裂的声响。
苏清璇后退一步,把绣帕攥在掌心。她的脸色在烛光下辨不分明,但呼吸比方才急促了许多。
“你不是太监。”
四个字,掷地有声。
李玄闭了一下眼睛。
没有任何狡辩的余地了。她亲手摸过了,淤血肿块的鬼话骗得过翠屏那种小丫头,骗不过一个成年女子。
“娘娘——”
“跪下。”
苏清璇的声音陡然沉下来。
李玄的膝盖弯了弯,但没有立刻跪。
“奴才有话说。”
“跪下说。”
李玄吸了口气,单膝着地。
苏清璇退回美人榻边上,坐下来。
她把那条绣帕丢在案上,双手交握搁在膝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李玄。
“说吧。你到底是什么人。谁的手下。怎么混进来的。”
李玄的脑子在飞速运转。全部实话?不可能。女帝的秘密一旦捅出去,他死十回都不够。半真半假?得看怎么配比。
“奴才原是罪囚,花钱买通了净身房的人,没真净身就混了进来。”
这句是实话。
苏清璇的眉头拧了起来。“花钱?你一个罪囚哪来的钱?”
“同牢房的难友凑的。”李玄编得面不改色。“净身房的那把刀落下来,人的尊严就没了。有个同乡拿了他家里藏的银子替我打点,我才逃过一劫。”
苏清璇盯着他看了好几息,像是在分辨真假。
“那你跟陛下是什么关系?陛下知不知道你是假的?”
来了。这才是核心问题。
“陛下不知道。”李玄把头压低了三分。“奴才的腰牌是正经从内务府领的,陛下只看中奴才手法好,调来坤宁宫而已。”
这句是假话。
但他不能说实话。楚云轩把他安排进来的真实目的,一旦透露给苏清璇,三方的平衡立刻崩盘。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苏清璇以为自己抓到了一个“独立的把柄”——跟皇帝无关,只跟他李玄个人有关。
苏清璇沉默了片刻。
“你知道假冒内侍混入后宫是什么罪吗?”
“凌迟。”李玄答得干脆。“诛九族。”
“你倒是清楚。”
苏清璇的手指在膝头叩了两下。她盯着李玄的头顶,过了半晌,忽然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