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借种
这笑声不重,但让李玄脊背上起了层鸡皮疙瘩。
“李玄,你命不好。”她的语气松弛下来,带着一种奇怪的悠然。“本宫随便一句话,你现在就得死。”
李玄没有反驳,也没有求饶。
他跪在地上,抬起头直视苏清璇。
“娘娘要杀奴才,一句话的事。但奴才有一条命,也有一身本事。”他顿了顿。“娘娘与其拿我去换一条无关紧要的功劳,不如留着——用。”
苏清璇的叩指动作停了。
“你什么意思?”
“奴才是假太监,但手法是真的。”李玄把话往回拉了拉。“奴才能打架,能推拿,能把脉,能替娘娘办太医院那些老东西办不了的事。”
他加了最后一句:“而且——奴才的命攥在娘娘手里,比谁都听话。”
苏清璇的眼睛微眯了起来。
李玄跪在地上,一句话都不敢多说。牌已经亮了,再多解释就是画蛇添足。
“你说你的命攥在本宫手里。”
苏清璇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念了一遍,像是在品茶。
“那本宫问你——觉得你这条命,值多少?”
李玄抬头:“娘娘觉得值多少,就值多少。”
苏清璇冷哼了一声,靠回美人榻上,两只手交叠在腹前。
她沉默了很久。
殿内的烛火烧了一截下来,蜡油顺着铜鹤灯台流了一条线。
“起来吧。”
李玄站起身,垂手站好。
苏清璇没有看他,而是盯着头顶的藻井出神。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的时候语气变了——不是方才审犯人时的冷厉,也不是遣人推拿时的随意。
带着一种很奇怪的疲倦。
“你知道陛下为什么三年不碰本宫吗?”
李玄心头一紧。
这问题他不该答。答了就等于承认他掌握了后宫最核心的秘密。
“奴才……不敢妄议帝后之事。”
苏清璇笑了。
那笑里没什么温度,更像是自嘲。
“不碰就是不碰,满朝文武都在等着本宫的肚子有动静,等了三年,什么都没等来。”
她转过脸,正对着李玄。
“昨晚那场戏你不知道内情?那本宫告诉你——陛下来了坤宁宫,躺了一炷香就走了。什么都没发生。”
李玄面上不动声色,心里翻江倒海。
她居然主动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
这意味着什么?意苏清璇已经不打算瞒他。
一个假太监,手里捏着皇后三年未被临幸的秘密。而皇后手里捏着他假冒内侍的死罪。
互相拿着刀。
“娘娘……”
“我父亲今天来,催的就是这件事。”苏清璇打断他,语速不快不慢。“他要我怀上龙种,越快越好。可陛下根本不会让我怀。你明白吗?”
李玄把嘴闭紧了。
这话他不能接。接了就是站队。
苏清璇看着他不说话的样子,唇角弯了弯。
“你不用装傻。本宫不是在跟你商量,是在告诉你一件事。”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纱帘被她拨开一角,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你是个完整的男人。”
这六个字从苏清璇嘴里说出来,平淡淡的,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个调子。
但李玄的脑子嗡了一下。
他忽然意识到苏清璇在想什么。
借种。
她要借他的种。
苏柏渊逼她生孩子,楚云轩不会碰她,她被夹在中间动弹不得。现在忽然冒出一个活生生的、有把柄在手里的、随时可以灭口的男人——
天上掉下来的棋子。
李玄的后背一层一层地出汗。
“娘娘——”
“急什么。”苏清璇回过头,脸上的表情恢复了那种端庄淡然。“本宫只是让你知道有这么回事。”
她重新坐回榻上,拿起案上的一盏凉茶喝了一口。
“你先回去。该当差当差,该伺候伺候。本宫没叫你,你不许提今天的事。”
李玄应了声“是”。
“还有——”
苏清璇放下茶盏,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随时待命。”
这四个字轻飘飘落下来,砸得李玄膝盖都软了半边。
他弯腰行了礼,倒退着出了殿门。
脚跨过门槛的那一刻,殿内苏清璇的声音又追出来一句:“衣裳湿了,走侧门回去,别让人瞧见。”
李玄没回头,闷声应了个“是”。
出了坤宁宫侧门,于欣还等在廊下。她扫了一眼李玄湿了半片的前襟,脸上闪过一丝疑惑,但没有多问。
“走吧,送你回去。”
两人顺着来时的甬道往回走。
天已经擦黑了,宫道上零星有几个提灯笼的小太监经过,各忙各的差事。于欣欣走在前头,李玄跟在后面,两人之间隔了三步的距离。
“于姑娘。”
于欣欣脚步不停:“嗯?”
“今天坤宁宫的事……你回去怎么跟陛下回话?”
于欣欣放慢了步子,侧过半张脸。灯笼映在她圆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奴婢只管带人、看门、跑腿。殿里头的事,门关上了就不归奴婢管。”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李玄咂摸了一下。于欣欣是楚云轩的人,坤宁宫殿门里发生了什么,她真的一无所知?
还是说,楚云轩压根不在乎殿里发生什么,因为一切都在她的算计之内?
李玄拿不准。
回到内务府分给他的那间小屋,于欣欣在门口站住了。
“明早辰时,奴婢来接你去坤宁宫。”
“辛苦于姑娘。”
于欣欣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
“李奉御。”
“嗯?”
“你衣裳上那片酒渍……”她没有回头,声音压得很低。“回去赶紧洗了换掉,别让人闻出来。坤宁宫的酒是特供的桃花酿,宫里认得出这味儿的人不少。”
说完就走了。
李玄站在门口愣了两息,低头闻了一下自己的前襟。
一股甜腻的桃花香。
李玄换了件干净的短衫,把湿透的那件团成一团塞进木盆里,倒了半壶凉水泡上。
桃花酿的甜香在屋里散不开,他索性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把他脑子里那团糊的东西吹散了几分。
苏清璇知道他是假太监了。
不光知道,还打算“用”他。
而楚云轩那边,也指望他继续扮皇帝去坤宁宫演戏。
两头的绳子都套在他脖子上,哪一头收紧了他都得断气。
李玄拧干衣裳上的水,使劲搓了两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