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下毒
他把衣服晾在窗边,准备明早再洗一遍。
肚子叫了。
今天从早忙到晚,被打了一顿,跑了一趟坤宁宫,又被皇后摸了一把,连口正经饭都没吃上。
他翻出床头柜子里于欣欣白天塞给他的两块桂花糕,就着凉水啃了。
吃完糕点,李玄把门栓插上,决定今晚好睡一觉。明天辰时于欣欣就来接人,他得养足精神应付坤宁宫那位祖宗。
可脑子不让他睡。
翻来覆去半个时辰,满脑子都是苏清璇说“随时待命”那四个字时的语气。
不行,得出去走。
李玄披了件外袍,推门出去。内务府的院子不大,几排低矮的瓦房围着一个天井。这会儿亥时刚过,大部分屋子都灭了灯。
他沿着院墙根慢慢踱步,权当消食。
走了一圈转回来,刚拐过东面的拐角——
前头的月亮门里闪出一个人影。
个头矮小,走路压着步子,脚跟不敢着地的那种。
太监。
按理说,这时候内务府的人出入也正常,夜里值班轮换是常事。但这人走路的姿态不对。
太快了,而且贴着墙根走。
李玄的脚步放慢了半拍。
那小太监出了月亮门之后,没有往值房那边走,而是朝北面的夹道拐了进去。
北面那条夹道通往后宫的几处偏殿。
李玄犹豫了一息。
跟。
他把外袍的下摆掖进腰带里,脚下换了步法,踩着砖缝无声地缀了上去。
夹道狭窄,两边是高高的宫墙。月光被墙头的琉璃瓦切成一道一道的光斑,落在青砖地面上。
前面那个小太监走得急,但方向明确,显然走惯了这条路。
拐了两个弯之后,李玄认出了方位。
这是往西六宫那片去的。
再往前走了百来步,前头的人影忽然停了。
李玄贴在墙角,探出半个头。
小太监站在一扇角门前,左右张望了一圈。月光下能看清他的脸——十五六岁的模样,尖下巴,颧骨上有几颗雀斑。面生,不是白天在内务府见过的人。
角门没上锁,小太监推开一条缝侧身挤了进去。
李玄等了十几息,跟到角门口。
门上方的匾额被月光照得发白,上书两个字——
存雅。
存雅堂。
黎嫔的住所。
李玄的记忆里翻出了这个名字。黎嫔是后宫的嫔位之一,具体什么来头他暂时不清楚。但一个不相干的小太监半夜三更摸到嫔妃寝宫,这事怎么看都不正常。
他侧耳听了一下。角门里面没有人声,小太监应该已经进了院子。
李玄没有走角门。
他顺着围墙往左走了七八步,找到一处砖面凹凸不平的墙根。这堵墙比内务府的矮一截,他踩着凸出的砖棱翻了上去,趴在墙头往里看。
存雅堂的院子不大,正屋三间,东西各有两间厢房。院子中央有一口石砌的水井,井台上搁着木桶和辘轳。
那个小太监正蹲在井台边上。
月光底下,李玄把他的动作看得清楚楚——
小太监从怀里掏出一个指头粗细的瓷瓶,拔了塞子,把瓶里的东西全倒进了井口。
动作利索,一气呵成。
倒完之后,他把瓷瓶揣回怀里,拿井台上的木桶打了一桶水上来,又倒回井里。来回打了三桶,像是在把药粉冲散。
整个过程安静得出奇。存雅堂的正屋黑着灯,里面的人早就睡下了。院子里连条狗都没有。
小太监干完活,蹲在井台边又等了一会儿,确认四周没有响动,转身朝角门的方向溜了回去。
李玄趴在墙头没动。
他等那个人影彻底消失在角门外,又等了约莫半盏茶,才从墙上翻下来。
落地的时候膝盖有点发软。
不是累的,是后怕。
有人在往黎嫔的井水里下毒。
这事轮不到他管。
一个刚进宫两天的假太监,身上已经背着两条绳子了。再掺和进嫔妃中毒的案子里,那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李玄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脑子却停不下来。
谁干的?
小太监的背后是谁?
黎嫔得罪了什么人?
还有——那瓶东西是什么?
慢性的?还是一顿饭的工夫就能见效?
如果明天存雅堂出事,他作为坤宁宫的奉御,会不会被牵连进去?
不会。他跟存雅堂没有任何交集。
但如果他今晚报信呢?
报给谁?
报给楚云轩?女帝那边的路子他还没摸熟,夜里去乾清宫根本进不去。
报给苏清璇?拿什么身份去报?这时候跑到坤宁宫去,不是自投罗网?
报给内务府?刘管事今早才被他打趴了七八个手下,这时候去跟内务府的人搭话,恐怕没人听他讲完第一句就得挨刀子。
李玄把牙咬紧了。
不报。
至少今晚不报。
等明天看存雅堂那边出不出事。如果毒性烈,黎嫔出了岔子,整个后宫都会震动。
到时候才是亮牌的时机,手里有消息,有细节,才有资格上桌。
如果毒性缓,一时半会看不出来,那他就有更多时间去查。
回到内务府的小院,夜色已经沉得透了。
李玄推门进屋,插上门栓。他没有马上躺下,而是坐在床沿上,把今晚看到的每一个细节在脑子里过了三遍。
小太监的长相,尖下巴,颧骨雀斑,十五六岁,个头矮。
瓷瓶还是指头粗细,白色,不像宫里常见的青花。
存雅堂的角门没上锁,要么是被人提前打开的,要么存雅堂日常就不锁角门。
这些信息暂时拼不出完整的画面,但足够他明天留意了。
李玄把外袍脱了搭在椅背上,闭眼躺下。
辰时于欣欣就来,还有五个时辰。
睡吧。
明天坤宁宫那位主子的按摩还得伺候,存雅堂的事得另外找时间打听。
一个假太监,两个女人拿刀架着脖子,后宫里还有人往井水里投毒。
进宫第二天,活着已经是本事了。
李玄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闭眼之前,脑子里最后转过一个念头——
那个小太监从内务府方向出来的。
也就是说,他可能就住在李玄隔壁那几排屋子里。
明天白天,得想个法子认人。
窗外透进来的风把桃花酿最后一点甜香吹散了。李玄攥着被角,强迫自己把呼吸放平。
五息之后,他沉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