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 拜师
腊月寒冬时节,京城中大雪纷飞。
马车在雪中留下两道印痕,转瞬又被大雪覆盖,最后停在白府大门外,白朝露揭开车帘,白府大门两侧还是那两个门子,缩着脑袋搓手搓脚,她正要下车,却又被公孙安骨扯住衣袖。
“朝露……我们下次什么时候可以再见面?”公孙安骨脸颊微红轻声问道。
白朝露微微一怔,继而含笑柔声答道:“你身上伤未痊愈,需要静养,你若想见我,我明天去找你好吗?”
公孙安骨闻言,顿时眼眸一亮:“好,那我让厨房先预备好点心,明天我在府上等你来。”说罢这才松开手。
白朝露下了马车,两个门子一瞧她归来,忙迎上来,东一句西一句闭不上。
“三小姐,你可算回来了,府上都快闹翻天啦!”
“前些天主子老爷寿辰时来门口骂人的那个老道士,今天不知怎的又跑到府上来,又是撒泼又是砸,老爷没回来,夫人都快要气昏过去了!”
白朝露边朝里面走边不动声色问道:“那你们就任由他闹?”
两个门子对视一眼,搓搓鼻子:“三小姐,那个老道士看着瘦弱,可是力气却大得跟头牛似的,我们都打不过他,估计还是得你去……”
白朝露眉头微颦,刚进外院便听见大厅传来人声鼎沸的嚷嚷声,李慈微的声音尤为刺耳。
“来人,快给我拦住他,居然敢在白府造次,你们都去拿兵器,不管用什么办法,就算把他给我打死,都把他给我弄走!”
依照如今端朝律法,即便是府上自生自养的奴才,也不能闹出人命,更何况这个道士还不是府上的人,因此下人们都不敢真下死手。但是这会儿听闻女主人勃然下死令,诸人怂胆变壮,便都围拢上前跃跃欲试。
抱朴子一身破烂道衣,薄薄几层衣裳丝丝缕缕垂落在膝盖上,草鞋破了几个洞,他却也不嫌冷,依旧疯疯癫癫破口大骂:“白君朴,你丧尽天良,快点把我徒弟还回来,你是不是把她给藏起来了?我今天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她给找出来……”
说着他挥动脏兮兮的衣袖朝四面乱抓,无论摸到什么东西都朝地上一掀,顿时地上稀里哗啦尽是稀碎的瓷片。
这些摆件都是值钱货,如今被抱朴子当成烂瓜一般乱砸,李慈微气得脸色紫涨,佛珠被紧紧攥在手中,捏得噼啪作响,眼见下人们还制服不了老道士,心头大怒,只听哗啦一声,佛珠竟然被扯断,噼里啪啦散落一地,下人们又慌忙俯身去捡散落的佛珠。
其中一颗佛珠滚落向门外,却被一只梨白纤巧的脚尖挡住。
白朝露俯身拾起佛珠,下人们见她归来,纷纷都知趣推开。
“白朝露,你还知道回来,你把白府当成不要钱的客栈吗?”李慈微气急败坏,把怒火全部都朝她身上泼去。
白朝露神情不变,只淡淡朝李慈微扫去一眼,李慈微不知怎的,脚底便寒气上涌,气焰顿时矮了下去,指尖绞缠又道:“好,这件事就暂且不跟你计较,你回来得正好,快点把这个又脏又臭的老道士给我赶出去!”
话音未落,抱朴子突然张嘴便朝李慈微脸上啐了一口,接着哈哈大笑起来:“臭婆娘,现在你的脸跟我一样脏,看你还好意思骂我?”
围观在旁边的下人们见状,纷纷都捂着嘴偷笑起来。
李慈微气得险些翻白眼昏过去,赶忙抹去脸上的唾沫,再不敢惹这个又臭又硬的老道士,哆哆嗦嗦朝后退:“白朝露,这个老道士就交给你处理,你不许让他在府上胡闹,若是这件事传扬出去,我就把你……把你……”
她忽而意识到白朝露也是她所惹不起的,心头又怒又堵,又怕抱朴子当着众人面令她出丑,干脆忍耐不语,扭头离去,下人们都知道白朝露对这个老道士很维护,自然不敢招惹,便都纷纷散去。
白朝露见大厅清静下来,便走到抱朴子身边轻唤道:“抱朴道人,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
谁知抱朴子朝正中央的太师椅上一坐,竟然还颇有气势,浓眉一横:“谁让你直呼我道号?你娘是我徒弟,你该叫我师爷爷才对!”
白朝露闻言一怔,定睛打量抱朴子,吃不准他是真疯癫还是假装傻,俄顷试探问道:“你还记得我娘柳汀芷?”
抱朴子轻哼道:“你娘从五岁开始就跟着我学道术,十二岁就出师,她是本道最得意的弟子,你既然是她女儿,还不快过来拜我,免得我回头要数落你娘教女无方!”
白朝露于是垂眸走到他跟前,依照礼数跪拜在地上,俯首唤道:“见过师爷爷。”
抱朴子一瞬间安静下来,继而忽然拊掌大笑起来,震得房梁都在微微震颤,他从太师椅上站起来,也不去扶白朝露起身,却只负手仰头长笑,边笑边朝门外大步走去。
门外风雪中传来抱朴子的长吟:“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去日苦多……”
吟歌声渐渐消失,下人们纷纷打量着抱朴子忽而转变性情,头也不回离开白府,不由都在窃窃私语。
“这个老道士恐怕是真疯啦,一会儿撒泼一会儿唱笑。”
“依我看他肯定是在装疯,你听他刚才说的那几句话还挺像模像样,不像是疯子能说出来的。”
“唉,今天可把夫人给气坏了,依着她的性情,这几天咱们都小心些,若是被她抓到错,肯定要被重罚!”
“可不是么,好不容易从通天寺方丈求来的佛珠,整天爱护得跟心肝似的,今天都被扯断了,她肯定心疼死了!”
“什么方丈高僧,赏菊大会上出了那种丑事,也就只有夫人还信他德高望重,其实早就被全京城的人给笑话了……”
流言蜚语入耳,白朝露却只轻叹一声,微声自语:“譬如朝露,去日苦多……原来我的名字就是出自这里……”
屋外飞雪渐渐覆没台阶,把离去之人的脚印渐渐覆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