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风起(二合一)
暮色四合时,松玄武馆内彻底静了下来。
弟子们尽数散去,三三两两结伴归家,只有练功场的木桩还立在夜色里。
秦恒脱了外衫,赤着上身打拳,拳风呼啸,打得演武场上木人咚咚作响。汗水顺着他的脊背滑下,砸在青石板上,晕开一片片的湿痕。
河阳城暗流汹涌,前路风雨将至,无形的压迫感与危机感涌上心间,令他不敢有丝毫懈怠,力求尽快精进实力。
【命格:天道酬勤,必有所成】
【八极拳法(大成1758/1800)】
“秦化劲好身手。”
一道温和沉稳的声音忽然从武馆门口传来。
秦恒收拳回身,只见河阳陈家家主陈景义一身素色长衫,独自一人站在月光下,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乌木盒。他没有带随从,也没有敲门,就那么悄无声息地站在那里,像是早已融入了夜色。
“陈家主怎么来了?”秦恒拿起外衫披上,语气平静无波。
“程烈都来了,我自然要来。”陈景义笑了笑,缓步走到演武场中央,微微躬身一礼:“擅自登门,唐突了。”
“不过。”他突然直起了身子,看向秦恒:“值此纷乱时刻,想必秦化劲倒也不会计较这些虚礼吧。河阳城里发生的任何事,几乎都瞒不过陈家的眼睛。”
他打开手里的木盒,摆在秦恒面前。里面没有金银,没有珠宝,只有两样东西:一枚刻着“陈”字的墨玉玉佩,还有一只羊脂玉瓶。
“这枚玉佩,是我陈家许人承诺的信物。”陈景义指着玉佩,语气郑重,“持此玉佩,秦化劲便可来我陈家换取一封举荐信,直入七阳派参加内门弟子考核。就算未能入选,也没关系,你还可以从外门弟子做起。至于这玉瓶内装着的,是我陈家秘制的固元丹,最是利于化劲武者稳固修为、夯实根基。”
秦恒看着木盒里的东西,眼神微动。
“我这个人不爱绕弯子。”陈景义收回手,看向秦恒的眼睛,开诚布公,“程家那边给你的,陈家都能给,而且更多。他想要你改姓入赘,做程家的鹰犬,而我只要你做陈家的客卿,不用改姓,平时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陈家绝不干涉。”
“并且事成之后,我陈家保你和你姐姐在河阳一世安稳。谁敢动你们一根手指头,就是跟我陈家为敌。”
“只有一个条件。”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距河阳总商会成立大典,还有两日。程黄两家要彻底掌控河阳水道与商路。在此事上,我要你站在陈家这边,出一次手。”
秦恒垂眸看着墨玉玉佩,月光落在上面,泛着冷幽幽的光。他没有说话,手指微微收拢。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陈景义继续道,“出手自然是要见血的,否则我陈家又何必许你重利。可你现在不拼,难道要坐视程黄两家独霸河阳?凭你当众重伤黄渊的旧怨,黄家绝不会善罢甘休。眼下这份平静,只不过是他们暂且无暇寻你发难罢了,待到他们彻底稳住局势腾出手来,那届时秦化劲又该如何自处?”
秦恒抬眼,目光冷冽:“你就不怕我拿了你的玉佩,转头就去投靠程烈?”
陈景义闻言哑然失笑,摇了摇头:“你不会,程家可不会给你直入七阳派的门路。若非是下一代的陈家子弟实在不争气,这等门路,我等也不会放出来,用来招揽一个外姓之人。”
他抬手,取出玉瓶递给秦恒,收回了玉佩,“我不逼你,这瓶固元丹,是我陈家庆贺你化劲的贺礼。决大事就在三日之后酉时,你若来,我便在望江酒楼等你。”
陈景义转身,缓步走向院门口。走到门槛处,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秦恒,月光落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晦暗。
“秦化劲。”
“河阳的风,起了。还望阁下早做决断。”
话音落下,他深深躬了一礼,回身便消失在了茫茫夜色里。
演武场上只剩下秦恒一个人。他看着手里的玉瓶,又回头看向内院姐姐住着的厢房,那里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夜风骤起,吹得院中的树叶哗哗作响。
河阳,真的起风了。
......
距离剿匪庆功宴三天过去了,风波逐渐平息。
河阳总商会的成立大典,也在内城镇守府如期举行。
城内九成中立势力悉数到场验资报备,都想趁此机会顺势入会依附,借此一飞冲天!
整场大典盛况空前、声势浩大,各方人士络绎赴场,一派热闹恢弘的景象。
午后,松玄武馆内院练功场。
师徒二人相对而立,脚下青石板早已被踩出深浅不一的印痕。没有多余的话,墨广仁沉腰扎马,起手便是迎风朝阳手,掌风沉厚直逼面门。秦恒侧身卸力,双肘横撞,左右硬开门抢攻中门。
两人你来我往,招招不离八极拳八大招:猛虎硬爬山劈顶撞心、迎门三不顾贴身硬闯、霸王硬折缰擒臂反拧、迎风朝阳手攻防一体、阎王三点手打穴、左右硬开门破防、黄莺双抱爪锁拿手腕、立地通天炮直冲下颌心口。墨广仁拳势老辣沉稳,秦恒倾尽全力,将大成境界的八极拳催发到极致,拳风呼啸,打得空气震颤嗡鸣不止。
“还是差一点。”
墨广仁一掌格开秦恒的崩拳,淡淡道:“你这一拳本应有十分劲,打出来只剩八分,剩下两分散在全身各处,打不出来。”
秦恒不言,收拳再上。他沉下心神,不再去想外界的喧嚣,只专注于劲力流转。肩催肘,肘催腕,腕催拳;胯催膝,膝催足,足催身。每一处关节的转动,每一丝气血的奔涌,都清晰映在了脑海里。
墨广仁拳势陡然加力,一记猛虎硬爬山使出,如泰山压顶般拍来。秦恒不退反进,一招立地通天炮立即迎了上去。
就在拳掌相撞的刹那,秦恒脑海内仿佛有一层薄脆的膜被捅破了。
原本滞涩在身体各处的那一丝劲力,突然毫无阻碍地流遍全身。从脚底涌泉升起的力,顺着小腿、大腿、腰腹、脊背、肩膀、手肘,一路传到拳上,没有半分损耗,没有一丝停留。
“嘭!”
一声沉闷的巨响炸开。
墨广仁猛地后退三步,脚下青石板应声裂开两道细纹。他看着自己阵阵发麻的掌心,瞳孔骤然收缩。
秦恒收势站定,只觉浑身通透无比,每一寸筋骨都在轻鸣。他随意挥出一拳,能清晰感受到劲力如精钢铸链,凝而不散,收放由心。
脑海中,金光一闪。
【命格:天道酬勤,必有所成】
【八极拳法(圆满1/4000)】
秦恒缓缓收拳,指尖微微动了动。他心中了然,原来这便是八极拳圆满境界。
大成之境,劲力如江河奔涌,虽猛却总有两分散在全身各处。圆满之境,力从地起,贯透周身,出十分力,便能打出十分劲,再无半分损耗。
墨广仁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他看着秦恒的拳头,又看着自己的手掌,眼神里有欣慰,更是有羡慕,还有一丝深入骨髓的怅然。
“二十年了。”他喃喃自语,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我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拳,把八大招拆了又拆,练了又练,就是跨不过这道坎。却没想到,我的徒弟十七岁就能到那里。”
他走到石凳边坐下,长长叹了口气,倒了一碗凉茶,仰头喝了一大口。冰凉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压下了心头阵阵翻涌的五味杂陈。
他抬眼看向秦恒,眼里的怅然渐渐散去,只剩下实打实的欣慰,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骄傲。
“好,好啊。”他连说两个好字,声音还有点发颤,不禁感慨出声:“我墨广仁大半辈子没做成的事,收下的关门弟子却做到了。我这传承,总算是没传错人,八极拳,后继有人了!”
秦恒闻言,对着墨广仁深深躬身,声音沉稳却带着真切的敬意:“若非师父倾囊相授,还日夜拆解招式指点弟子,弟子绝无今日的圆满之境。这八极拳的根,说到底还是师父给的。”
墨广仁摆了摆手,不以为意,随手拿起另一只粗瓷碗,斟上大半碗凉茶递给他:“坐吧,小恒。这也全靠你自己肯下死功夫,悟性又够。就连为师自己都没能摸到圆满的门槛,哪敢认是我的功劳。”
秦恒接过碗,在他对面坐下,仰头喝了一大口。微苦的凉茶浇灭了练拳后的燥热,也让他愈发清醒地感受到体内那股圆融无碍的劲力。
墨广仁指尖轻轻摩挲着碗沿,目光落在练武场上那些被踩得坑坑洼洼的青石板上,语气渐渐郑重起来:“八极拳练到了化劲,便算是练到了头。想再往上练,便要练为师曾与你提起过的内练之法,至于化劲之后,就是抱丹劲。”
秦恒握着碗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师父。这还是他第一次清楚地听到,化劲之上的武道境界名称。
“化劲练的是筋骨皮膜,调动的是气血之力。就算练到大成,一拳能打死一头牛,也终究是血肉之躯,挨一刀会流血,中一拳也会断骨。”墨广仁缓缓说道,字句清晰,“而抱丹劲,是由外而内,于丹田蕴养出一丝武道真气。这一丝气,妙用无穷。随手掷出一片碎瓦,便能洞穿木板,纵身一跃,可跨数丈高墙。更能加速伤口愈合,化解寻常毒素,让肉身从根基处变得强韧,抗打能力远超化劲武者,实力更是不可同日而语。”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复杂起来:“而想要真正踏入抱丹劲,有两样东西缺一不可。第一是根基,必须把一门外功打磨到圆满之境,才能在体内孕育出一丝武道真意的火种。”
“第二,就是需要一门内练心法。”墨广仁的声音沉了下去,“这心法是各大宗派和顶尖武道世家视若性命的不传之秘。没有正宗心法引路,空有这丝火种,要么一辈子都没法引动成气,要么引动后气血逆行,轻则经脉受损变成废人,重则当场爆体而亡。”
“当年为师在飞云山庄外门学艺五年,拼了命地练拳、攒宗派功绩,就是想换一个进内门学心法的资格。可惜,最后等到攒够了功绩时,我也已超过了二十五岁,无缘进入内门,未能得师门传授内练心法。最终我只能收拾行囊离开,一辈子都没能踏入内门半步,抱丹劲也成了我这辈子跨不过去的坎。”
说到这里,他自嘲地笑了笑,将碗里剩下的凉茶一饮而尽。
秦恒沉默了片刻,放下手中的碗,抬头看向墨广仁,语气坦然:“师父,两天前,济水陈家的人来找过我。”
他没有丝毫隐瞒,把陈景义深夜登门的经过、开出的所有条件,一五一十尽数道出。
墨广仁听完,眉头缓缓蹙起。指尖无意识地叩击着粗糙的石桌,笃笃轻响断断续续,半晌没有说话。
“济水陈家,在东林府地界名声素来不差,不似程家那般霸道盘剥。陈家虽然也并非善类,但听江湖上口碑,倒也是言出必行,这点江湖上公认。”良久,墨广仁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的沉重,“可这也要拿命去争。”
他抬眼看向秦恒,眼神锐利:“七阳派的内门举荐信,确实是天大的机缘。整个河阳城,除了陈家,没人能拿出这份东西。程家不给你,四大家族给不了,我更给不了。但你要想清楚。明日一旦出手,便再没有回头路可走。黄家固然会对你出手,但小恒,你并非没有第三条路能走。”
墨广仁叹了口气,从怀中摸出了半块玉佩来,放在了石桌上,推到了秦恒面前。
“有件事,你大师兄、三师兄他们知道,你们这些后来的弟子我从没说过。”墨广仁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深埋多年的疲惫,“你可曾疑惑,你排行二、六的两位师兄师姐,为何从来没在武馆露过面?”
秦恒微微一怔。他拜师一年了,确实从未听过二师兄和六师姐的消息,也从未见他们回过武馆。他一直以为是早就出师远走了,难道另有隐情?
“你六师姐墨玉环是为师的女儿,你二师兄林岳,本就是府城林家的嫡次子。他和玉环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得知她跟着我来河阳,便也寻到河阳拜我为师。”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痛苦,“十年前,你师娘怀第二胎。临盆两周前我去邻县救旧友,没能赶回来,母子俩都没了。玉环这孩子恨我,第二天就走了。林岳什么都没说,磕了三个头便追了出去。”
话说完,他沉默了很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石桌的纹路,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喉结滚动了两下,终究是没继续说下去。过了半晌,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像是把压了十年的重负暂时卸了下来。
他看向秦恒,指尖轻轻点了点那半块玉佩:“这是我和你师娘的订婚信物,玉环手里有另一半。三年前林岳托人带信,说他们在府城成了亲,开了武馆,已经站稳了脚跟。你拿着它去,他们自然会认。”
“这就是为师给你寻的第三条路。不用去陈家蹚这趟浑水,也不用留在河阳等着黄家找上门。”
秦恒看着那半块玉佩,沉默了许久,心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程黄两家垄断河阳水脉便是为了直通府城,躲去府城,未必能苟活。
想要尽快学到内练法门,只能走陈家的路子。
八极拳已达圆满,无影步、无影腿已是大成,再加上金刚不灭身铁骨大成,哪怕对上化劲大成的黄霆,都应有九成九的胜算。
即便开启了乱战,对付多人,凭八极拳硬开硬闯,无影步身形辗转,就算正面难赢,也照样能冲破围困,寻机遁走。
虽然还是不稳,但九成多的把握,还是要拼上一把。
良久他才缓缓抬头,眼神里满是对师父的感激,却也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师父,弟子感谢您为我铺好了退路。只是这条路,弟子不能走。”
“二师兄和六师姐在府城开武馆,看着风光,实则也是一步一步拼杀出来的,根基未必有多稳。程黄两家在东林府经营了几十年,府城里必然都有他们的商铺和人脉。我带着姐姐贸然过去,就是给他们添了天大的麻烦。到时候只会把他们夫妻俩也拖进这浑水里。我不能这么做。”
“更何况,府城的武举还有两年半才开。这两年半里,我没有内练心法,就算外功练到了圆满,也要苦等两年。等我考上武举,再在军中熬资历,求一本不知好坏的粗浅心法,又不知要多少年。”
墨广仁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想再劝一句,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秦恒说的是对的。
他给的是退路,不是出路。
最终,他只得长长地叹了口气,伸手拿起那半块玉佩,不由分说地塞进了秦恒的掌心,合上他的五指,用力攥紧,再攥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