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公子搭把手
雾气裹着咸腥的风,掠过西港水道的芦苇荡。
乌篷船像一片残叶,歪歪扭扭地从岛里飘出来。船舷压得极低,吃水线没进去大半,船尾两个精壮汉子埋着头猛划桨,汗混着血顺着脸颊往下淌,却连喘口气都不敢大声。
舱里,白家少主白岱靠在木箱上,胸口缠着的绷带渗着血,脸色惨白如纸,眼底却压着劫后余生的亢奋。船头站着个中年管家,怀里死死抱着个檀木匣子,指节捏得发白。剩下三个带伤的族弟握着刀守在舱口,目光警惕地扫着两岸。
全族四十三名子弟进岛,能立着出来的就他们七个。
“少主,再往前三里就出西水道了。”白家管家转身走近船舱,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庆幸,“幸亏咱们选了这条路。主水道早杀红了眼,散修、帮会黑吃黑,连人带货一起吞,能活着冲出去的十不存一。这偏道荒僻,虽说也可能遇上劫道的,总归比主水道那尸山血海强。”
白岱微微点头,低头瞥了眼脚边五口大木箱,嘴角扯出一丝笑意。
这一船货,大半是马家药铺抢来的宝药银两,小半是另一股散修身上的财物。虽说折了大半人手,可就凭这几口箱子,回去不仅能补上亏空,还能再添两处产业,重振家门不在话下。
只要出了这片水域,就彻底安全了。
他刚想到这儿,船身忽然“嗡”地一震,停了下来,像是撞上了什么东西。
“来者什么人?停船!七阳派弟子奉命在此盘查!”
岸边芦苇荡里突然传来一声冷喝,白岱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三个守舱的族弟猛地攥紧钢刀,混身紧绷。
该死!这荒僻水道,怎么会有七阳派的人?!
船尾划桨的白家子弟也慌了神,猛地一撑船桨,船慢悠悠靠向滩涂。
芦苇荡分开,一行人走了出来。为首的男子身着赤金镶边的执事长袍,手提龙胆亮银枪,面容冷峻,周身气息内敛如深潭,赫然是抱丹后期的赵云。他身侧立着秦恒、典威、周岳三人,身后跟着十八名振威武馆的弟子,弓弩半张,气势慑人。
周岳提着刀上前一步,扫了眼船身吃水线,又落在几人沾血的衣袍上,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你们,是响应清魔令入岛助战的?”
管家出舱连忙扶着船舷拱手,强装镇定:“正是!原来是七阳派的诸位大人,我们是QH县白家的,少主受了重伤,急着去府城医治,还求大人行个方便。”
“哦?方便?还重伤?”
周岳嗤笑一声,刀尖敲了敲船帮,“你们少主是怎么受的重伤,你们自己心里清楚!清魔令下,严防马家余孽外逃、魔门禁物流出。是不是来助战的,得开舱验了才知道。万一放跑了余孽,谁担待得起?”
几句话轻飘飘的,落在白家人耳朵里却像惊雷。
三个白家子弟下意识就往木箱前挡了半步。
他们这船货,大半是从马家抢的,中途还黑吃黑吞了一伙散修,真要逐件细查,铁定能揪出把柄。
真让七阳派的人查出来问题,那罪过可就大了!人货两空都是轻的,搞不好要被押去治罪!
管家额头瞬间冒了冷汗,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哪是要盘查,这分明是在要过路钱!
可人家占着清魔令的理,扛着七阳派的势,更别说还有四个抱丹的高人站在那儿,他们这种小家族半分脾气都没有。能花钱消灾,都算走了大运。
他连忙把怀里的檀木匣子递出去,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声音压得发颤:“执事大人明鉴!我们都是正经武道世家,绝不敢沾魔门的边!知道诸位大人在此缉魔辛苦,风里来雨里去的,这点小东西权当给弟兄们添点疗伤药。查验就......劳烦大人通融一二?少主伤势实在拖不起了。”
他本以为递出这匣子宝药黄灵精,便足够打发来人。
可周岳扫了那匣子一眼,眼皮都没抬,指尖又敲了敲船舷,语气淡得像水:“无妨,也花不了多少功夫。你们舱里五口大箱子,估摸着里面装的都是空气?”
一句话砸下,管家脸上的笑瞬间僵住。
舱里的白岱猛地攥紧了拳,指节捏得发白,却连出舱理论的勇气都没有。真闹僵了,被扣上私藏赃物的罪名,全船人都得折在这。
老管家咽了口唾沫,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大人......大人说的是。是小人糊涂。该有的规矩,我们懂,懂的。”
他咬着牙回头,冲舱里挥了挥手:“搬两箱下来。再挑两盒宝药,一并给七阳派大人送过去。”
两名白家子弟忍着肉痛,挪出两口木箱,又捧了两盒下等宝药,跟着管家一起送上岸。
两口箱子往地上一放,沉甸甸的,银锭的棱角从缝隙里露出来;宝药的香气混着药材的温润气散开,闻着就价值不菲。
自始至终,赵云都没开口,只目光平淡地扫过船身。直到东西搬上岸,他才微微颔首,语气没半分波澜:“念在你们少主重伤,又主动配合缉魔公务的份上,今日便不逐件细查了。走吧。下不为例。”
“哎!多谢大人!多谢几位执事大人手下留情!”
管家如蒙大赦,连忙连声道谢,跌跌撞撞跑回船上,催着子弟赶紧划桨。乌篷船晃晃悠悠驶离滩涂,船桨划得飞快,像是有鬼在后面追,连头都不敢回一下。
岸边,振威武馆的弟子打开木箱细细查看一番,回头禀报:“几位执事大人,箱里共计两万四千两白银,上等药材二百八十一株,下等宝药十二株,中等宝药黄灵精六株!”
话落,周岳搓着大手直咧嘴笑:“好家伙,第一船就有这么多?这可比冲进岛里玩命划算多了!”
典威也笑着点头:“还是秦师弟的点子好!我等十个抱丹境武者守在这里,往那儿一站,谁敢讨价还价?”
秦恒立在赵云身侧,将方才一幕尽收眼底,心中了然。
这便是借势。
什么镇守要道、盘查余孽,说穿了都是个借口!真实目的就一个,借七阳派的名头、借清魔令的规矩,光明正大地收买过路钱!岛内的人拼着性命火中取栗,动辄死无全尸;他们守在出口,只靠一个名头、一道规矩,就能安安稳稳分走一块肥肉,风险低了十倍,收益却半点不少。
江湖行事,从来都不是只靠拳头。
他目光微动,转头看向赵云:“赵师兄,主港有你坐镇,已经稳了。但水道太广,同时来多艘船,只守一处未必能都拦住。”
秦恒指尖点在那张泛黄的手绘地图上,沿着西水道的走势慢慢划动,抬眼看向众人:“只守港口一道卡不行。西水道连主带岔共三条,芦苇荡绵延五里,只堵港口一头,至少一半人能绕路溜走。咱们现在人手充足,分三道防线把整条水道封死,收益至少还能再翻三倍。”
他指尖点向三处位置,条理清晰:“第一道外卡,设在水道最西侧,查身份,懂事的放行,有问题的、头铁的就地格杀或押回港口。第二道内卡,设在中段最窄的峡口,专抓绕路闯关的滑头,补外卡的漏。第三道就是港口大本营,坐镇兜底,看押俘虏,支援各线。”
周岳一拍大腿,长刀框框作响,“对!不能光守着一道线,还得主动往里摸!”
典威微微点头:“分层设防,内外兼顾,比死守港口稳妥得多。”
赵云沉吟两息,当即拍板:“好!就按秦师弟说的来!我带周岳、振威武馆李奎、铁剑门张大钊部守港口;典威带林锐、沧澜派谢沧部守外卡;至于秦师弟,则带陆玲、陈清瑶二位师妹,挑几十名精干弟子守内卡。一旦各部有变,即刻射出响箭,其余两处便可及时支援。”
“明白!”众人齐声应下。
一刻钟后,各路人马尽数到位。
外卡由典威带着林锐、沧澜派谢沧部守在水道最西侧的入口,张网以待;港口大本营由赵云坐镇,振威武馆、铁剑门两部轮值守卫,兜底镇场。整条水道最关键的补漏位置——中段峡口内卡,则交到了秦恒手里。
这处峡口两岸岩壁陡峭,芦苇密不透风,中间仅容两船并行,是所有想绕开外卡、钻芦苇岔路潜逃者的必经之地。秦恒挑了三十名身手利落的精干弟子,分置两岸布下弩阵与预警铜丝,陆玲守左岸、陈清瑶守右岸,他自己立在峡口正中的平头船上,寒江剑斜挎身侧,气息内敛。
远远望去,不过是个守偏道的普通抱丹中期执事。
最先撞上来的都是小鱼。
县城帮会、散修小队、地方小门派,五六波人零零散散钻进来,有的见了七阳派旗号直接认怂,乖乖留下四成财物;有的还想硬闯,放话“爷爷杀穿了尸山血海也敢拦爷爷的路?”。秦恒只抬了抬眼,七阳派旗号一亮,抱丹中期气息一压,对方当场就软了,跪下来乖乖留下财物,连半句废话都不敢再有。
前后不过两个时辰,账上便多了五万多两银锭,外加大半车零散药材。
秦恒并未在意。苍蝇再少也是肉,真正的大鱼,从来都不会走在最前面。
未时过半,一支赤色响箭从外卡方向窜上天际,炸开一团火云。
很快,快船贴岸驶来,一名弟子纵身跳上平头船,躬身禀报:“秦执事!典威执事在外卡拦下了临淮柳氏三艘快船,扣下三成财货,折合白银二十万两!顺带从他们口中问出,外寨西侧的库房守军大半被调去内寨,如今空虚得很!”
话音刚落,第二艘船也疾驰而至,弟子快步上前:“秦执事!港口有捷报!云梦泽巨匪翻江龙兄弟带着两艘战船硬闯主港。赵执事亲自下场,十个回合重创二人,搜出船舱里藏的魔门功法残卷,已将匪首斩首示众,货物全数抄没!如今两颗首级挂在港口旗杆上,过往船只个个主动停船受查,再没人敢讨价还价!”
秦恒微微颔首,指尖轻轻叩着船舷。
外卡和主港那边都已开张,分别拿下了两伙大户,也弄清了西侧外寨兵力的情况。
摆手挥退两名弟子,他目光望向水道深处的雾气。
能绕开外卡、躲开主港视线,摸到这峡口来的,要么是真没油水的散修,要么就是藏着重金、不敢见光的硬骨头。
暮色渐沉时,左岸的预警铜铃骤然连响数声,急促得很。
陆玲的传音紧跟着便到,压着几分紧张:“秦师弟!岔道钻出来两艘黑漆快船!没挂旗号,吃水深得很,直冲卡口来了!船上有抱丹气息,不止一个!”
秦恒眼神微凝,抬手打了个手势。
两岸芦苇荡瞬间伏低,弩箭上弦,连半个人影都不露。他自己依旧立在船头,指尖搭着剑柄,气息收得更沉,看着像个值守走神的普通执事。
片刻工夫,两艘黑漆快船破雾而出,直直停在了卡口两丈外。
为首那艘船的船头,立着个灰袍青年,抱丹中期巅峰修为,身材颇高,双臂自然垂落时指尖几近过膝,指节修长异于常人。他五官寻常,唯独一双三角吊梢眼眼尾内勾,藏不住阴鸷冷意。身侧四名抱丹初期黑衣随从按刀而立,气息沉凝;船舷十几名劲装护卫八字排开,阵型严整,全是化劲圆满的好手。
这排场,一流世家嫡子也不过如此。
灰袍青年目光扫过水面横拦的铁链,落在秦恒身上,见只是个年轻的抱丹中期执事,眼底掠过一丝笃定,抬手遥遥拱手,语气从容:
“这位七阳派执事兄弟辛苦了。在下府城朱家嫡子朱宏,带族中子弟入岛清魔助战返程。规矩我懂,这点银子,权当给弟兄们添些酒钱,行个方便。”
说罢护卫抬出两大口箱子,箱盖掀开,白花花的银锭晃眼,整整齐齐三万两。
秦恒立在船头,指尖搭着剑柄,目光淡淡扫过他,瞥了一眼两箱银子,语气平平开口:“就这点银子,在下可不能收,公事公办罢了。根据我七阳派止戈堂规定,出岛一律核验止戈堂统一腰牌,登记编号。公子,腰牌亮出来吧?”
闻言,才赶到岸边的陆玲和陈清瑶脚步齐齐一顿,二人隔岸对视一眼,心中顿生疑惑——她们随队而来,却从未听过什么统一腰牌的规矩。
另一边,灰袍青年眼底微沉。
他只是知道四大宗牵头清魔,从没听过什么统一腰牌。
该死!到底上哪弄那块什么劳什子腰牌?
可他面上却不动声色,苦笑一声:“这位执事兄弟见谅。岛上厮杀混乱,腰牌不慎遗失了。你看这样如何......”
他顿了顿,再次挥手,“再抬三箱出来。”
说罢转头看向秦恒,拱了拱手,语气依旧从容:“大家都是江湖儿女,望执事通融一二,朱家必有后报。”
秦恒神色没变,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语气:
“丢了也无妨。报一下腰牌编号,还有入岛时报备的登岛信息,我传讯止戈堂核对。对上了,你再走。”
这话一出,灰袍青年脸上的从容终于绷不住了。
编号?报备?他连腰牌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哪来的编号报备信息。
他沉默两息,语气冷了几分,带着点肉痛的狠劲:“哎!这位兄弟,你这样就没意思了!这样,我再加五箱,一共十箱,外加一盒宝药。兄弟,见好就收,别太过分!我朱家在七阳派也认识不少长老,甚至与你紫阳院的白院长都有过生意往来。”
十五万两白银加一盒宝药,相当于一个普通七阳派执事七八年的收入。他不信有人能拒绝。
两岸的弟子都屏住了呼吸,连陆玲都微微侧目——这价码已经不算少了,秦师弟莫非要松口了?
“不行。”
秦恒低下头,拨弄着手中剑柄,声音平淡无波,“总得有一样凭证才行,不然我怎么知道你们是不是朱家的人,我又不认得,平白放跑了马家余孽可是死罪!”
“你!”
灰袍青年往前踏了一步,周身气息猛地一涨,显然是动了真怒。可迎上秦恒平淡的目光,他又硬生生压下火气——此番出来本就不是与人争斗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几分僵硬的笑意,咬着牙抬手:“好!算你狠!十五箱银子,三盒宝药!这是最后一口价了!”
他死死盯着秦恒,语气带着最后一丝施压:“兄弟,做人留一线。这么大一笔钱,够你在宗门舒舒服服熬二十年了!真把事做绝,对你绝没好处!”
这话落下,两岸弟子连呼吸都放轻了。二十多万两纹银加三盒宝药,这已经是天文数字了,换成谁都得动心。
秦恒指尖停下,抬眼看向对面,微微颔首:“行。好说。既然朱公子这么有诚意,那便......”
灰袍青年眼底瞬间闪过一丝喜色,暗道果然没有银子砸不开的门。他刚要挥手示意护卫把银子搬上岸,就听对面的声音轻飘飘落下,语气没半分波澜,却像一块寒冰砸进了滚烫的油锅里。
“......请马家三公子亲自搭把手抬吧。三公子出手是真的大方,马家家大业大的,这银子花得就是不心疼。”
话音落地,整个峡口瞬间静了。
灰袍青年脸上的喜色僵住了,瞳孔骤然收缩:“你......你说什么?”
秦恒站起身,目光落在他那双三角吊梢眼上,又扫过他垂落过膝的手臂,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文德兄,莫不是以为换了张脸上的皮,旁人就认不出你来了?堂里早把马家核心人员的资料,给我等看过数遍,你这一身特征最是好认。”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了敲剑柄,补了最后一句:
“对了,止戈堂就从没发过什么统一腰牌和文书。我也就是随口问问,看看三公子愿意为了蒙混过关,能掏出来多少家底罢了。”
马文德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阴鸷与狠戾爬满整张脸。他猛地抬手扯下人皮面具,露出底下苍白瘦削的真容,和宗门卷宗上的画像分毫不差。
一句话,掀了所有底牌。
什么公事公办,什么核验腰牌,结果人家从一开始就是逗他玩的!对方看着是在讨价还价要好处,实则早把他身份摸得透透的,一步步看着他加价、看着他急眼!看着他在尴尬演戏!
“好,好得很!小畜生!你他妈的有种啊!!!”
他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忍不住爆了句粗口,周身赤红真气轰然暴涨,腰间长剑锵然出鞘,剑刃上腾起半尺火焰虚影,“一个小小的七阳派执事,也敢来当众戏耍我?!那就别想活着离开这峡口!”
身份暴露就是死路一条,他别无选择,只能杀人灭口。
“动手!杀了他们!一个不留!”
低喝声落,两名黑衣死士同时拔刀,厚背鬼头刀泛着幽冷寒光,纵身直扑船头;另外两名黑衣死士、十余名化劲护卫也齐齐抽刀,分两队疯了一般冲向两岸芦苇荡的弩阵。
杀气骤然铺满了整个峡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