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张海侠与张海楼
随着萧瑟掐诀念咒,那张三寸来长的黄色纸人从他掌心缓缓飘浮而起,悬在半空中微微震颤。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檀木焦香,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被强行从虚无中拉扯出来。
张海琪退后一步,下意识握紧了拳头。
“这是剪纸成人,御鬼之术。”
她活了一百多年,见过张家档案里封存的各种诡异记载,对于僵尸、鬼怪也有所了解。
她身负麒麟血,就能克制僵尸和厉鬼,但也只是克制,无法驾驭。
传闻茅山道士和一些巫师、降头师擅长此道。
这种手段,她只在古籍里见过只言片语的记载,从未亲眼目睹。
张起灵面无表情,默默观察。
只见汪四海的灵魂被摄出来,扭曲着、挣扎着,最终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塞进了纸人之中。
纸人的四肢开始伸展,摇摇晃晃地站直了身体,脑袋转了半圈,纸面上浮现出模糊的五官。
正是汪四海那张尖嘴猴腮的脸。
“这……这是什么妖术?”
纸人开口,声音却和常人不同。
一般人死之后,三七是不说话的。
五七以后就说鬼话。
九七以后如果变成僵尸就说尸话。
道行浅的鬼无法和人交流。
而道行浅的人,想要和鬼对话,就得吃泥丸。
但萧瑟不需要。
他如今的神识强度远超常人,可以直接与灵体进行精神层面的交流。
控制一个刚死的灵魂,轻而易举,当即动用圆光术,套取情报。
控制一个刚死之人的灵魂对他来说和捏一只蚂蚁差不多。
他当即动用圆光术。
这门术法主要作用于精神层面,无论是人是鬼,只要神识不如施术者强大,就会被强行控制,陷入幻境,有问必答。
萧瑟问:“第一个问题,南部档案馆被灭,内奸是谁?”
“张瑞朴。”
王四海几乎是秒答,没有丝毫犹豫。
张海琪闻言,身体明显震了一下。
一般人听不懂鬼话,甚至都听不到鬼话。
但张海琪和张起灵都可以。
张家人本就异于常人。
在《盗墓笔记》里,张起灵就曾在七星鲁王宫对血尸下跪,说过尸语。
张海琪听到张瑞朴的名字,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怒意:“张瑞朴……果然是这个叛徒。”
如果是张瑞朴,那档案馆秘密泄露,就一点都不奇怪了。
事实上,张海琪原本就有这样的猜想。
张瑞朴本是南部档案馆的前元老,辈分比她还高,在馆里资格极老。
可正因为资格老,张瑞朴始终不服张海琪的管理。
觉得张海琪一个女人,凭什么压他一头?
后来更是选择判出档案馆,在南洋自立门户。
如果说是张瑞朴泄密,张海琪觉得可信度有八九成。
萧瑟接着问:“第二个问题。灭档案馆的人是谁的手下?现在在哪儿?”
他其实知道答案,这是问给张海琪和张起灵听的。
有些话,从敌人口中说出来,比从他嘴里说出来更有分量。
王四海如实交代:“灭档案馆的是莫云高手下的人,汪家也派了人协助。”
“莫云高一直在一辆装甲专列上,列车一直在移动,目前在夏城附近。”
“汪家的大本营在东北漠河,东经123°,北纬53°。”
萧瑟点点头,侧身看向张起灵和张海琪:“你们有什么要问的吗?”
张海琪说:“莫云高到底有什么计划?”
汪四海回道:“莫云高一直在找张起灵。”
“三年前,莫云高的人在盘花海礁找到了黄昏草,他利用南安号游轮做饵,在南洋附近的城市散播黄昏草病毒,想以此引出张起灵或张家的人。”
张起灵问:“南安号上的部署情况如何?”
汪四海说:“南安号上驻扎着至少五十个精锐士兵,配备黄昏草提炼的毒气,并在医务室设置了陷阱,所有调查到医务室的人都会被就地格杀。”
“莫云高称其为‘猪笼草计划’,意思是引虫入笼,有进无出。”
张海琪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拳头捏得咯咯响。
她想起过去两年半里一个接一个失联的部下,想起那些被吊在椰树林里示众的尸体,不禁怒火升腾。
这些南部档案馆的探员,都是她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孤儿,一手培养,看着长大。
张海琪终生未嫁,早就把这些人当成了自己的孩子。
如今白发人送黑发人。
痛,太痛了!
得到想要的情报,萧瑟抬手,指尖冒出一缕蓝色的火焰,瞬间点燃纸人。
纸人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
在无量业火焚烧之下,纸人和汪四海的灵魂在火焰中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什么都没有留下。
张海琪看向不远处十几具被杀的档案馆成员的尸体,沉默了很久,说道:“我不会让你们不清不楚地死去的。”
随即,张海琪和张起灵将尸体放进萧瑟一掌打出的大坑,填土掩埋。
……
话分两头。
峇来小镇,午后。
南洋的日头毒辣得不像话,像是有人在头顶悬了一盆炭火。
小镇的街道并不宽敞,两边挤满了低矮的木结构店铺,招牌上的字迹被海风侵蚀得模糊不清。
张海侠坐在轮椅上,面前的摊位上摆着几排手工制作的小饰品。
他本是张海琪寄予厚望的探员,如果当初留在夏城,那么他现在已经是南部档案馆的馆长了。
但为了好兄弟张海楼,张海侠毅然决然选择了来到南洋。
三年前,两兄弟调查“水鬼望乡”事件,与一伙军阀对上,在盘花海礁的乘船上,展开殊死搏杀。
为了保护张海楼,张海侠用身体充当护盾,被爆炸伤到了后背和双腿,从此腰部以下完全失去知觉。
这期间张海楼一直在他身边,喂饭、擦身、端屎端尿,从不抱怨,但张海侠知道张海楼心里比谁都难受。
张海侠身残志坚,并没有自暴自弃,依旧在调查黄昏草和那神秘军阀。
只是因为行动不便,进展不大。
张海楼则躺在旁边的椅子上睡觉。
“看报看报!”
街角传来报童清脆的吆喝声:“神秘植物大量繁殖,胥城出现多人中毒死亡!”
听到报童的呼喊。
张海侠的眉头微微一动。
他从口袋里摸出钱,朝报童招了招手。
报童小跑过来,递上一份还带着油墨味的《南洋日报》,接过钱后又一溜烟跑远了。
报纸头版的消息让张海侠的面色骤然凝重。
他快速浏览了一遍报道,然后一把扯掉张海楼脸上的旧报子:“起来,别睡了。”
张海楼被阳光刺得眯起眼睛,嘟囔道:“都没钱了,你买这么多报纸干什么?我不是给你捡了一堆旧报纸了吗?”
“别贫,是正事。”
张海侠把报纸拍在好兄弟的身上。
张海楼揉了揉眼睛坐起来,拿起报纸念道:“胥城突发离奇病症,患者全身出现大量红疹,伴有溃烂现象,吸入后迅速死亡……”
念到一半,他的声音突然卡住了,脸色在一瞬间变得铁青。
“是黄昏草!”
三年前的一幕幕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
那是他挥之不去的痛。
张海侠沉声道:“三年了,从盘花海礁活下来的,除了那群军阀,就只有我们两个。”
“这些年我一直在调查黄昏草的资料,但一直没有结果,现在它终于又出现了。”
张海楼咬牙切齿:“这帮人渣居然散播瘟疫,他们到底想干嘛?”
张海侠道:“南洋现在的航运非常发达,每个码头,每天都有上千人进出。”
“如果真的是黄昏草,那么那些花蕊、花絮还有种子,会被轮船上的人带到世界各地,它们都含有剧毒,而且会传播。”
“虽说档案馆很久没发饷了,但还是有各地预警的职责,你去胥城看看吧。”
“好吧,我快去快回。”
张海楼利落地从躺椅上翻下来,穿上鞋就要走。
“等等。”
张海侠叫住张海楼,从摊子下面摸出一个布包递过去:“里面是干净的衣服,还有一小瓶消毒用的酒精。”
“到了胥城,别逞能,调查完就回来。”
张海楼接过布包,咧嘴一笑:“放心吧虾仔,我你还不知道吗?”
“就是知道你我才不放心。”
张海侠叹了口气,但嘴角还是微微弯了一下。
几天后。
张海楼骑着自行车回来。
自行车后座上坐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面目清秀,一双大眼睛怯生生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张海侠看了一眼小女孩,问道:“这小女孩怎么回事?”
“放心,她没中毒。”
张海楼把小女孩从后座上抱下来,拍了拍她的头,说:“我专门在城外守了三天,身上消毒,洗澡都处理过了。”
“这种毒你我都熟,要是中毒的话,三天之内身上肯定会出现溃烂。”
张海楼说道:“她父母都死在了瘟疫里,我看她可怜,就带回来了。”
“她叫张海娇,我起的名字。”
张海楼嘿嘿一笑,对张海娇道:“叫虾叔。”
张海娇怯生生喊了一声:“虾叔。”
张海侠有些无语,看着张海楼:“你给后辈起名字,用平辈的字?”
张海楼随意道:“师父说了,流落海外的,可以用海字辈,以示疏离漂泊。”
张海侠纠正了一下,说:“我叫张海侠,侠客的侠。”
“他叫张海楼,楼宇的楼。记住了吗?”
张海娇乖巧地点了点头。
“小楼一夜听春雨,咸阳游侠多少年。”
张海侠低声念了一句,目光落在自己那双毫无知觉的腿上,嘴角浮起一个苦涩的笑。
“这是一句诗吗?”
张海楼歪着脑袋想了两秒,随即大手一挥:“算了算了不想了,快中午了,我去准备午饭。”
“为了欢迎海娇加入我们这个小破家,今天吃火锅!”
片刻之后。
张海楼带着张海娇和张海侠来到楼顶,采购好食材,在桌上弄了一个清汤火锅。
荤菜只有一盘海虾。
其他的是木耳、山药、豆干、竹笋、黄瓜、海带、豆腐等素菜。
对于普通人来说,已经算很丰盛了。
就在张海楼撸起袖子准备开动的时候,一道清冷的女声从楼梯口传来。
“加三副碗筷。”
张海楼、张海侠听到这个声音,身体同时僵了一下。
这个声音,他们太熟悉了。
两人转头看去,就看到了张海琪。
她站在楼梯口,依旧白纱遮面,只露出鼻梁以上的眉眼。
张海琪身后走出两人。
一个戴着兜帽和脏面的沉默男子,背着一把用黑布裹住的长刀。
另一个则是个丰神俊逸的年轻男人,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西装,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师父!”
张海楼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脸上是毫无保留的欣喜:“你终于来了!”
张海侠的反应比他克制得多,但眼底的激动同样掩不住。
他放下筷子,在轮椅上微微欠身:“师父。”
张海琪的目光在两个徒弟身上缓缓扫过。
一个是她的心腹,一个是她的大患。
当初她把张海楼调到南洋,就是想把这个魔丸踢远一些,好让张海侠上位,自己早点退休。
不曾想张海侠却跟着张海楼跑了,导致计划落空。
当看到张海侠坐在轮椅上,张海琪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她的手指还是不自觉地攥紧起来。
她用眼角余光冷冷地扫了张海楼一眼。
要不是这个自以为是、莽撞冲动的逆子,她精心培养的优秀接班人何至于沦落到这个地步。
要不是养了那么多年,有了感情,张海琪都想亲手把这个逆子溺死在马桶里。
张海楼被师父那道冰刀般的目光剜了一下,心虚地缩了缩脖子,赶紧转移话题,指着萧瑟和张起灵小声问道:“师父,这两位是?”
“我叫萧瑟,是你师父的朋友。”
萧瑟则自来熟地走到桌前,说:“旁边的闷油瓶是张家当代族长,张起灵。”
说着,他抬起手,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凭空从空气中扯出了一张古色古香的八仙桌和几把红木椅子,稳稳当当地摆在天台中央。
“正好赶上饭点,就来蹭顿饭,你们不介意吧?”
随意的语气,就像是在邻居家串门。
“这……”
张海楼、张海侠和张海娇齐齐瞪大了眼睛。
凭空取物?
这是什么神仙手段?
就连见识过萧瑟收取清风明月的张起灵和张海琪也微微动容。
活物、死物都能随意收取,真不知道萧瑟身上,究竟带着多少东西?
“事已至此,咱们先吃饭吧。”
萧瑟对众人的惊讶视若无睹,转身对张起灵说:“把菜端到这边来,我再加点配菜。”
他一边说一边继续从储物空间里往外掏东西。
切好的牛羊肉,毛肚、黄喉、鸭肠、虾滑、鱼丸。
然后他掏出一口鸳鸯铜锅,一半清汤一半红油。
加热之后,红油那半边的辣椒和花椒在沸水中翻滚,浓郁的麻辣香气迎风飘散。
作为四川人,萧瑟比较喜欢吃辣,清汤寡水,算什么火锅。
不过客随主便,他也不好因为自己的个人喜好,就让其他人跟着一起吃辣。
因此鸳鸯锅最合适。
张海楼见萧瑟好似变戏法一样,接连拿出新鲜的食材,惊为天人,对着张海琪低声道:“师父,这位神仙你从哪儿找来的?不会是咱们的后爹吧?”
张海琪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她转过头,用一种能让南洋烈日瞬间降温十度的眼神盯着张海楼,冷声道:“张海楼,你皮痒了是不是?别逼我在重逢的好日子里扇你。”
张海楼立刻识相地闭上了嘴,缩着脖子躲到张海侠轮椅后面去了。
萧瑟没有理会这对师徒的日常互掐,从储物空间里掏出几瓶酒和一瓶鲜榨果汁。
他把果汁放到张海娇面前,温声说道:“小孩子喝果汁,大人喝酒。”
张海娇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面前琳琅满目的食物和饮料,又抬头看了看萧瑟。
她的小手紧紧攥着衣角,不敢伸手去拿。
一个普通家庭的孩子,父母在黄昏草瘟疫中双双死去,她一个人蹲在地上无助地哭着。
直到遇见张海楼。
这几天的经历对她来说太过剧烈,让她变得极度敏感和胆怯。
萧瑟低下头,看着这个小姑娘。
这也是个可怜人。
原剧情中,张海娇本就身世凄苦,被张海楼捡回来后没多久,就被张瑞朴盯上了,
张瑞朴派人掳走张海娇,并将其残忍地杀害。
然后让会缩骨功、易容术、变声术的手下假扮成张海娇的模样,潜伏在张海侠身边伺机而动。
一个花样年华的小女孩,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在了权力的博弈中,成为了整部剧中最让人心疼的小配角。
哪怕是萧瑟都不禁心生怜悯,从储物空间拿出一根七彩棒棒糖,递到张海娇手里,温和地笑道:“吃糖。”
他伸手摸了摸张海娇的头,“以后我们罩着你,没人能欺负你。”
张海琪对此没说什么,打开酒瓶,倒上酒水。
她平时就比较喜欢喝酒,待会要去杀人,倒是不能多饮。
待到酒足饭饱,萧瑟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看向张海侠:“把裤子提起来,让我看看腿,或许我能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