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布局
高宇顺闻言,俯身垂首恭恭敬敬叩首三记,砰砰声响沉落在殿内青砖之上。
礼毕,他腰背躬成规整弧度,屏息凝神侍立龙案侧旁,眉眼低垂,心底依旧悬着几分惴惴,不敢松懈半分。
李鸿基慵懒倚靠龙椅靠背,一双深邃眸子沉静落于高宇顺身上,沉缓开口吩咐。
“军中惩戒,到此便即刻收束,分寸切莫过度。
无需再大肆清查株连,更不可层层罗织罪名追责,闹得满营兵卒人人自危、军心离散浮动。”
他稍作停顿,语态不改分毫,“你只需暗中摸排内操军中层值守将官,悄无声息置换异动异心之人,牢牢攥紧内操军全盘调度实权。调整出一支眼里唯有朕,只听朕一人调遣。”
“奴婢遵旨~”高宇顺恭敬一礼。
不等高宇顺再次叩拜,李鸿基眸光微沉,话锋沉稳一转,淡淡开口。
“眼下,有一桩绝密差事,旁人朕皆不信,唯独交由你单独去办,不许外泄半分风声。”
高宇顺浑身心神骤然一振,连忙躬身拱手,脊背绷直。
“皇爷放心!奴婢必定将差事办得严丝合缝、周全稳妥,无半分疏漏破绽,绝不让皇爷有半分后顾之忧!”
他心底明白,连日铁腕清查军营,已然失了帝王心中分寸,此刻正是补过立功的绝佳时机。
李鸿基眼底掠过一丝隐晦赞许,抬眸扫过暖阁内留守待命的宫人、值守小内侍。
目光落在殿门旁肃立值守的王承恩,淡淡道。
“承恩,即刻带殿内所有侍奉宫人、值守内侍尽数退至殿外。
任何人不得靠近暖阁五百步之内。严禁私下耳语传话、驻足窥探殿内动静,违着立斩。
你亲自坐镇殿外守门值守,但凡有敢私窥窃听,无需回禀御前,直接就地杖毙。”
王承恩躬身俯首,心神凛凛,恭谨接下这道森严口谕。
旋即转身移步,面色沉肃地抬手示意殿内一众值守内侍、随侍宫人,纷纷撤到暖阁之外。
待殿内脚步声尽数消散,静谧瞬间覆满周遭,王承恩方才放缓步履,躬身垂首缓步退出暖阁殿门。
离开暖阁之际,王承恩不动声色地沉沉掠过高宇顺紧绷佝偻的背影,眸底一丝极淡的思忖暗绪悄然掠过。
暖阁之内熏香静静缭绕,烟气沉缓漫卷,四下死寂无声,高宇顺伫立原地,心头愈发惴惴不安。
他连忙将腰身躬身压得极低,头颅沉沉垂落,视线死死贴紧脚下冰凉青砖,屏息敛气。
李鸿基缓缓抬步,龙靴踏过殿内平整青砖,步履沉缓无声,一步步稳步行至高宇顺身前咫尺之处。
他居高临下睨着身前俯首帖耳的心腹掌兵内侍,随即微微俯身,压低所有声息。
“朕命你即刻调拨身边心腹死士、亲信精干之人,尽数隐秘出宫。
悄然散播风声,务必三日内闹得九门内外满城沸扬、街巷皆知。
只言内阁辅臣串通户部一众官吏,罔顾陕北流民遍野饥寒、黎民生计凋敝,一意孤行要重启夏秋两季重粮加征。”
闻言,高宇顺浑身猛地震颤一下,肩头骤然紧绷,双眸瞬间狠狠收缩,心头惊涛骇浪翻涌不止。
高宇顺语气恭谨肃穆,声调沉稳无波,稳妥应声领旨。
“奴婢省得。回宫即刻甄选身家干净、嘴风严实、行事利落的心腹亲信,分批隐秘出宫散言,必定将风声稳妥传遍京城全域,不负圣谕。”
李鸿基抬掌拍在高宇顺紧绷的肩头,“无需心生忐忑,按朕既定谋划稳妥行事即可。”
李鸿基声线压得极低,只在耳畔萦绕不散。
“待前番流言席卷九门内外,市井乡野人人热议、民心浮动至极之时,你再顺势衔接后手,同步铺散新的风声出去。”
李鸿基微微顿住,眼底寒芒暗敛,“你要让京中上下、四海万民都知晓,朕日夜体恤陕北流民颠沛流离,心疼民间五谷歉收、黎庶生计凋敝,半分不愿再以苛赋盘剥苍生。
国难当头、国库空悬之际,朕断然否决内阁加征夏秋粮税、叠派杂捐的苛政险招,不愿以万民疾苦,填补朝堂钱粮亏空。”
“而后朕真心期盼天下宗亲藩王、世袭功勋贵胄、朝野文武百官、地方乡绅大族,皆能感念时局艰难、共情苍生疾苦,主动慷慨解囊捐输,合力纾解眼下国库燃眉危局。”
话音落罢,李鸿基陡然俯身半步,眸光骤然锐如寒刃,死死锁跪下方俯首的高宇顺。
他语气陡然沉厉加重,“听懂朕深层用意了吗?朕要借这一局,稳稳收拢天下民心。”
高宇顺浑身气血骤然一震,心底所有疑虑顷刻烟消云散,彻骨寒意与敬畏交织缠裹周身。
他瞬间膝头重重磕碰冰凉青砖,噗通一声俯身五体投地,额头紧贴地面。
“奴婢必定拿捏时机分毫不差,办得滴水不漏,誓死不负皇爷重托!”
高宇顺退出暖阁之后,片刻未敢迁延,径直折返内操军驻防大营。
沿途宫禁夹巷肃然,巡街禁军望见他无不垂首贴壁避让,无人敢抬眼直视分毫。
此刻他圣眷滔天,掌宫禁内侍亲兵实权,声势煊赫朝野,无人不心存忌惮。
入得营房正厅,他即刻抬手屏退内外闲杂太监,只留数名心腹亲随严守廊下。
落座主案之后,他闭目凝神,逐字逐句复盘御前密嘱,一股深重愁绪便直压心头,眉间寒色愈浓。
此番要暗散密语流言,遍覆京城九门坊巷、市井街头,务求悄无声息传遍全城,不露半分内廷痕迹。
可难处卡在根上,内操军全员皆是阉寺内侍,无一名寻常关外健卒。
若要乔装步行混迹民间,天生面皮白净无须,身形步态与寻常戎装兵卒、市井汉子截然不同。一旦被好事者深挖根底,溯源牵出内操禁军,密差当场败露,不仅前功尽弃,更要触怒龙颜。
更棘手的是,此事半分外调人手皆不可用,生怕口舌不密,走漏半分风声。
能用之人,唯有营中亲信,进退两难,左右皆困。
高宇顺枯坐案前,案心烛火摇曳,映得他面色沉郁,一时束手无策,满心焦灼难安。
厅堂内左右两侧,数名新近被他破格擢拔的坐营太监,见状齐齐暗中交换眼色,人人脖颈微缩,只敢用余光频频偷瞟主位烦闷的高宇顺。
这几人皆是先前清查阉党余孽时站队稳妥、办事干练,才攀附上高宇顺这棵靠山。
如今正是扎根营中、站稳脚跟、搏取圣眼青睐的紧要关头。
众人心里透亮,高指挥使眼下定然撞上了绕不开的死局。
此刻若是主动上前分忧献策,办妥这桩心腹绝密差事,日后在内操营中便可步步高升,权势水涨船高。
可私心杂念横亘心头,又人人顾虑重重。
一来怕贸然开口,计策不合心意,反倒平白触怒上官。
二来更怕苦心筹谋良策,最后功劳尽数被高宇顺独揽囊中,自己白白费心劳力,分毫实惠捞不到。
是以人人心怀立功之心,却个个迟疑观望,无人敢率先出头开口。
与此同时,皇宫之外,皇城内一处僻静幽深的私宅别院,气象与宫内肃杀紧绷全然两样。
别院曲水回廊相依,佳木繁花掩映檐下,落影参差,不闻市井喧嚣,唯有四下清幽静谧。
厅堂内侧设下雕花素屏,数名纤腰侍女身着轻纱罗裙,步履翩跹,随低缓丝竹乐声缓缓起舞,身姿柔婉,满室皆是闲适安然之意。
正厅之内,闲杂仆役、近身侍从尽数屏退,无半分多余耳目。
朝中数名清流文官依品级位次分席落座,上首主位端坐一人,面容清癯温润,眉眼谦和无锋。一身素色布衣裹身,全无朝堂凌厉威压,正是当今新皇潜邸授业恩师,周道登。
此番内阁阁臣会推,朝野上下交口举荐,是板上钉钉的新晋阁辅人选。
连日来京中大小官员夜半登门攀附者络绎不绝,皆想提前傍上靠山,稳固日后朝堂立足根基。
此刻周道登手捧温润白玉酒盏,唇角噙着一抹浅淡温笑,听罢身侧众人接连恭维客套,只从容颔首应答。
下首两列位次规整落座,钱龙锡、刘鸿训、来宗道三人神色肃穆端坐席间,无半分闲谈嬉闹之意。
此三人皆是旧年信王府旧班底,轮番值守伴驾、入内侍讲,干系亲厚,深得信王朱由检信重,亦是文官圈层里暗中抱团的核心力量。
酒过数巡,案上珍馐未动几分,席间虚浮客套之辞渐渐消散,氛围沉敛下来。
一名年近半百,中年文官按捺不住心绪,率先侧身离席,躬身拱手,褪去席间闲谈松弛态,满是正色开口禀话。
“文岸公,皇城内里方才递出绝密口风。今日暖阁御前单独奏对,陛下龙颜震怒,当庭厉声切责施凤来、张润图、李国普三位阉逆余党。
以卑职观之,圣心已然决断,彻底厌弃此辈阉党遗留旧党,三人被罢黜,不过旦夕顷刻之事。”
一语落地,满厅瞬时寂然,落针可闻。
周道登手指骤然一滞,掌中白玉酒盏微微轻晃,涟漪浅浅漾开。
他原本松弛垂落的眉峰陡然高挑抬升,温润平和的眸光骤然凝亮,一瞬褪去温和假面。
席间其余文武官员齐齐抬眸对视,目光交错间,人人眼底翻涌热切亮色,暗藏满心盘算。
近日以来,内阁会推补缺的备选名录,早已在京中清流文官圈层私下流转传阅。
唯独施凤来三人,昔年依附阉党、党同伐异,把持中枢权柄多年,是朝野公认的阉党余孽。
如今新皇登基、时局翻覆,此三人竟全然不知进退,依旧厚颜盘踞内阁中枢要位,尸位素餐不肯挪步,早就让一众清流心怀积怨,只待一个契机发难清算。